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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回去,指得是将她送回疗养院。
陈潇知道他在想什么,柳鹤状态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寥寥,送去疗养院最好。她没对此发表意见,也回头看了一眼柳鹤,凝望她半天,又忽然笑一声,低声说:“我突然发现小姨跟我妈长得还是挺像的。”
路思澄愣了一下。
一般来说,人死后亲人大多都会避讳着提起谁跟谁长得相似,单纯只为怕逝者的亲眷触景伤情。路思澄也只在姨妈刚生病那会,曾短暂地觉得她们俩眉眼中有那么点相同的味道。陈潇端详着柳鹤的脸,有可能是因斯人已故,再也瞧不着了,她的胞妹五官上与之相似处便忽锋芒毕露地鲜明起来,陈潇看着她……觉得这两个人简直是像得如出一辙。
柳鹤静坐着,长发别在耳后,素白的群淡雅,神态难得有些祥和的意思。路思澄没回头,缓慢将手中的衣服叠整齐,“今年的栀子花开得好早,是不是因为最近屋里的空调打得太高了?”
陈潇转回头,轻声答:“可能吧。”
“先前姨妈还说要拿来给咱俩晒花茶。”路思澄说,“不然今年咱俩自己晒吧,你会吗?”
陈潇:“上网查。”
“做坏了怎么办?”
“晒个花茶能有多难?”陈潇低笑一声,“做坏了给狗吃。”
她突然提起狗,让路思澄忽然想起来那只小金毛,好像已经有许久没听过它的声音了。他抬眼在屋里扫了一圈,柳鹤仍看着这边,路思澄问:“小狗呢?”
陈潇看了他一眼,忽然将手里的衣服扔到他脸上。路思澄茫然地扯下来,头发乱糟糟的,问:“怎么?”
“很早就送走了,我没功夫看着它。”她说,“你又忘了。”
路思澄愣了会,讷讷飘出一个“哦”字。
他忘得一干二净。
他转头,屋外日光透窗,落地窗的玻璃下光影斑驳。院外梧桐树新发的叶茂密嫩绿,春风一绕,枝叶间碎光摇晃,宝石般耀眼。
窗内陈潇和路思澄席地而坐,柳鹤坐在阴影处的沙发上,地上零散摊着几件姨妈的衣物,更多的已被收进旁侧的袋子中。
路思澄抬头看了会摇晃的树影,半晌又低头,伸手摸上姨妈的毛衣,触感温热,是被日光晒出来的余温。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和从前并没有什么区别。
林崇聿还是会定点给他发信息,路思澄也一条也没有回过。姨妈留下的东西很快被收拾完,除了这栋房子,和一扇上锁了的门,再寻不到别的半点她生活过的痕迹,像是她从没有来过。
陈潇再度返回职场,他重新去学校。那条短暂来过他们家、喜欢追着人裤脚到处跑的小金毛不知又到了谁家,陈潇没有说,路思澄也没有再问。
柳鹤清醒的时候变多了,她常坐在沙发一角,对着窗外的天发呆。有那么一次,她似乎是想起了自己是谁,也想起了自己还有一个儿子,某日在路思澄做饭时站在厨房后面看他,等他转过身,柳鹤轻轻摸了一下他的脸,碰到他下巴上已经好得差不多的淤青,问他怎么会摔成这样。
再然后,那盆放在阳台上的栀子花不见了。
再之后,柳鹤也去了。
这个疯疯癫癫、一生囿于爱恨泥潭的女人在某日清晨梳好头发,换上长裙,离开了家门。三天后,她的尸体在河边被人发现,用根一米长的绳,结束了这荒唐又短暂的一生。
路思澄曾想过柳鹤身去后会是什么样,他是会觉得如释重负,还是会在她死去后突然惦记起她的好,像是这世间每一对爱恨参半的母子,像那电视中最后一刻才幡然醒悟的痴人。
可是都没有,他像送走姨妈那样送走柳鹤,同样的料理后事,同样的合棺封穴。他以为自己会悲痛欲绝、以为自己会惄焉如捣;他以为生死都是轰轰烈烈、以为离开都应是惊天动地。
可是都没有。
她们这对姐妹,不管是去前来回嘱咐许多的,还是一言不发只身独去的。都好像只是在某个寻常日,梳好头发,换好衣裙,清晨时打开门,就再也不会回来。
只留生者在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整理好她们在人世的遗物,缅怀几日,然后该上班的去上班,该上学的去上学。因为明天还是一样来,日子还是得照常过。
好似一阵轻风路过。
生或死,原来也就是这么一回事。
葬礼流程他已相当清楚,这一回用不着林崇聿帮忙,他自己也能把所有操持的井井有条。回到家后,他将自己关进房间,婉拒了门外谁说要进来陪他,穿着葬礼上的衣服坐在床边,对着窗静坐了整个下午。
她人躺在殡仪馆时路思澄进去瞧过一眼她,音容犹在,无非就是面色青白了些。“死了”这二字顺着他的眼眶钻进脑子,路思澄静静站在旁,心里居然什么都没有。
棺中的人带去了他平生所有痴怨和不平。生人不能再和死人讨要太多,棺盖一合,黄土一埋,然后生死、爱恨、是非……也都化作一捧烟土,叹息一声,归去天地了。
只是不知你这半生的红尘爱恨,忧愁离惧,我这个名字,我这个人,也曾在你心中占据过一亩三分地吗?
也无人再答了。
三天后,路思澄又在客厅席地而坐,整理着柳鹤的遗物。她留在陈潇家中的衣物寥寥,拢共也就一个袋子这么多。路思澄将她的衣物细细叠好,发卡首饰收进一个小盒中,叠到她一身白裙时,忽从中掉出来了一袋东西。
他愣了一下,伸手去拿,是一小袋晒干炒好的栀子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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