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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那边一直都在沉默。沉默很长,陶培青能听见对方呼吸的声音。
“你的病情根本没有那么严重,别再装了。”陶培青没有再给他机会。
陶培青反复看过杜聿礼的诊断报告,那些纸上的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结论他都记得。以杜聿礼的病程进展速度,以他记录在案的那些认知衰退指标,他不应该那么快就忘记一切,更不应该忘记自己养了二十年的人。
陶培青怀疑过,从他看着杜聿礼从身边擦肩而过却没有认出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开始怀疑了。
数十年的相处时间,让他太了解杜聿礼是什么样的人,会做什么样的事情。一个能精心编织二十多年谎言的人,当然也有能力在最后关头再编造一场体面的遗忘。
陶培青心里隐隐期待,这是走投无路的自己,最后奋力一搏。
“培青……”杜聿礼在电话那头叫了他一声。声音很轻,像是终于被逼到了墙角,再也没有退路可走。
陶培青赌对了。
“影痛剂的解药是什么?”陶培青问的直接。
“影痛剂当年决定被销毁的时候,所有的研发已经全部停滞了。”杜聿礼答得迂回,“除了阎家手里的,再没有了。”
陶培青闭了闭眼。帐篷外面的风大了一些,吹得帆布墙壁发出低沉的声响。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阎宁用他的血清,把我体内的影痛剂毒素置换了出来。如果没有解药,他就要撑不下去了。”陶培青说。
杜聿礼没有回答。
陶培青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如果阎宁死了,我只会跟他一起死。”
“不要!”杜聿礼说得很快,像是下意识的回答。
陶培青不再说话。
“影痛剂的解药,就和他的名字一样。”杜聿礼终于开口了,“答案就在题面上。解药,就在那瓶毒药里。是毒药,也是解药。”
在杜聿礼准备放弃的那一刻,他重新注射了影痛剂在实验鼠身上,那只鼠竟然奇迹般的好了起来,他一直以为答案应该无比宏大,那么多人都为这个答案付出了生命,却没想到,题面就是答案。
“培青。”杜聿礼在电话那头叫他。
他没有应。
“对不起。”杜聿礼说。这是陶培青第一次听他说这三个字。
陶培青挂了电话,心里翻江倒海。
他几乎是跑着离开的。安置点的空地上散落着几辆车,都是临时调配过来的,灰扑扑的车身上还带着白天赶路的泥渍。他借了一辆就急着往家开。
他开得很快,他不知道是以为兴奋,还是害怕。
他顾不上开灯,行李就在床脚放着,还是他上次回来时随手一扔的样子,他的手在一堆衣物中摸索,摸到了一个铁盒。
两支药剂瓶都躺在海绵槽里,一支已经被用过了,另一支里面装着完整的液体。这是当时阎有交给自己的。
他把盒子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陶培青回到帐篷前,他站了一会儿,呼吸还没有平复,胸口起伏着,一种他很久没有体验过的紧张在他身体里蔓延开。
他掀开门帘,走了进去。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那张窄床上。
阎宁躺在那里,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脸下面,另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陶培青在他的床边蹲下,看着他。
陶培青伸出手,他的手指悬在阎宁的脸颊上方,隔着一寸的距离,没有碰上去。他怕自己的手太凉,会惊醒阎宁。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药剂和准备好的注射器,针头探进去,透明的液体被缓缓吸入针筒。
陶培青不知道这管液体会带来什么。也许会让阎宁好起来,也许会让一切更糟。但他只能在绝望的边缘赌最后一把,赌赢了是奇迹,赌输了是同归于尽。
针头刺入阎宁的皮肤。阎宁皱了一下眉,没有醒。陶培青缓缓推动活塞,冰凉的液体一点点消失在他的血管里。
最后,他拔出针头,用棉球按住那个小小的针眼,将那个盒子随手丢进了垃圾桶。
阎宁醒来的时候,陶培青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本书,一页都没有翻过。阎宁撑起身子坐起来,动作比平时利落了很多。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陶培青。
“怎么了?”他问。
“没事。”陶培青说,“你再睡一会儿。”
阎宁没有再躺下。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覆过去,像在确认什么。
“我好像……”他没有说完。
他觉得身体有些不一样了,胸口那种沉甸甸的压迫感不见了,连呼吸都变得顺畅起来。他坐起身的时候没有像往常那样眼前发黑,手臂撑在床板上也不再发抖。
他随口说了一句“我突然觉得身体舒服了很多,这不会是回光返……”话还没说完,就看到陶培青正瞪着他。
“行行行,我不说了。”阎宁识趣地闭上了嘴,从床上翻下来,披上那件皱巴巴的外套,灰溜溜地钻出了帐篷。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德黑兰的清晨带着硝烟和尘土的味道,空气冰凉干燥。
陶培青跟着他出来,却没有要和他一起走的意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皱巴巴的手套套上,又从帐篷旁边的架子上拎起一个安全帽,扣在头上,往废墟那边走。他的步子很快,没有回头。
“你先回家吧,”陶培青说,“我忙完就回去了。”
阎宁愣在原地。“你一个人啊?”
陶培青回过头,用下巴朝远处指了指。那边聚集着一群救援队员,正在分派工具,有人在清点人数,有人在检查设备,有人已经扛着铁锹往废墟深处走了。“那么多人你看不到啊?”他说完,就转身往那个方向走了,背影在清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很单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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