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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帮你处理一下。”梁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急救箱。
陶培青回过头。海风吹得他的眼睛有些干涩,他眨了眨眼,慢慢地放下了那只一直举在脸侧,紧紧按着的毛巾。
毛巾已经被血浸透了,原本的白变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和深褐色。
毛巾下方,是一道狰狞的裂口。
皮肉翻卷着,边缘参差不齐,最深的地方隐约能看到皮下组织。血还在往外渗,混着组织液,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梁斌看到那道伤口的瞬间,愣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快步上前,轻轻扶住陶培青的胳膊,引着他往船舱里走。
陶培青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但看着梁斌已经打开急救箱,开始往干净的纱布上倒消毒液的动作,他知道,梁斌不会就这么放任他不管。就像这么多年,梁斌始终沉默地站在他身边,给予他力所能及的一切。
船舱里光线最好的地方是一张靠窗的长椅。梁斌让他半躺下,调整了角度让外面的自然光能最大程度地照在那道伤口上。他俯身凑近,仔细查看伤口的深度和走向,眼神专注小心,眉头微微皱起。
“伤口有点深,需要缝合。”他说着,从急救箱里取出麻药,折断安瓿,吸入针管,冰凉的碘伏棉签擦拭伤口周围。
“有点儿疼,你忍忍。”梁斌说着,将针尖刺入伤口边缘的皮肤,缓缓推注。
话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句什么。对于一个刚从地狱里走出来的人,皮肉之痛,又算得了什么呢?如果不是心如死灰,又怎会走到这一步?
他垂下眼,不再说话,开始小心地处理伤口。针尖刺入翻卷的皮肉,细线穿过,打结,剪断。一个动作接一个动作,专注而谨慎。
梁斌想问,你怎么会弄成这样?想问他疼不疼?想说你不必这么强忍。但他什么都没问出口。
手边只有普通的缝合线,在这样的条件下,能做到的只有让伤口对合整齐,避免感染。但是拆线后,这道痕迹,怕是会永远留下了。
梁斌将沾血的纱布放到一边,又从急救箱里翻出一小管药膏,拧开盖子,挤出一点,用棉签蘸着,极其轻柔地涂在缝合好的伤口边缘。
“你回去之后要小心护理,不要沾水,定期换药。”他轻声嘱咐,然后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遗憾和无奈,“疤痕……是难免的。”他顺手将桌子上一个反光的不锈钢杯子移开,不让它映出陶培青此刻的面容。
那张原本干净清俊的脸上,如今横亘着这道狰狞的缝合线,让人觉得残忍。
“不碍事。”
陶培青的声音很轻,看着梁斌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关切和心疼,却只是淡淡地说了这三个字。
他是真的不在意。他的内心已经被搅得天翻地覆,当爱与恨,恩与仇在同一具身体里同归于尽,脸上多一道疤,少一道疤,又有什么区别呢?
船舱里有人走出来。陶培青下意识地转头看去,整个人僵了一下。
是杜聿礼。陶培青显然还没有做好面对他的准备。
杜聿礼看上去苍老了许多,以往那种无论何时都挺直的脊背,此刻微微佝偻着,眼神里是一种混合了焦急和不安的复杂情绪。
杜聿礼看见他,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脚步加快。他的手伸出来,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
“培青,你受苦了。”他的声音干哑,“和我回家吧。”
家。
这个字,猝不及防地刺了陶培青一下。
回家。
二十年前,在破旧的码头,在失去父母,茫然四顾的绝望中,杜聿礼也是这样,向他伸出手,说,“别怕,跟我回家吧。”
那时的家,是重新开始的可能。陶培青抓住了那只手,把他当成了救赎,当成了亲人的替代。陶培青把那间充满了医学书籍和虚假温情的房子,当成了他之后唯一的归宿。
现在,杜聿礼又一次向他伸出了手。
陶培青看着他那双伸在半空中的手。这双手,救过很多人,也毁掉了他的家。
陶培青的视线从他的手上,移到他的脸上。
这张陶培青曾经无比熟悉无比依赖,甚至视为榜样的脸。此刻,上面写满了急于弥补的迫切和害怕被拒绝的恐惧。
杜聿礼还不知道陶培青已经知晓了一切。他还沉浸在他自己愧疚和赎罪的叙事里,以为陶培青依旧是那个对他充满感激,需要他指引的养子。
他不知道,他精心构筑了二十年的家,那个用谎言和愧疚搭建的空中楼阁,在陶培青心里,随着真相的揭露,已经轰然倒塌。
“家?”陶培青的声音很轻,“我还有家吗?”
杜聿礼的手僵住了。他脸上的激动凝固,转而变成一种更深的慌乱和不知所措。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却没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梁斌走了上来。他轻轻地拍了拍杜聿礼的胳膊,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调解的意味,“教授,您脸色不太好,先去休息一下吧。”
杜聿礼迟疑地看着陶培青,又看看梁斌,他似乎也从陶培青毫无波澜的反应和梁斌的介入中,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他最终没有坚持,一步三回头,颓然地走出了船舱。
船向着最近的港口出发,会将他们送在最近的码头。
船舱里,暂时只剩下陶培青和梁斌。
梁斌走到他旁边,隔着窗子看着远方的海平线,故作轻松地说,“这里的风景真好。终于离开那个地方了。”梁斌顿了顿,侧过头看他,“怎么样,想好之后去哪里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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