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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梦一场
阎宁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别走”两个字在阎宁的舌尖翻滚,灼烧着他的喉咙,可看着陶培青那毫无生气的侧脸,这两个字,无论如何也吐不出口。他还有什么资格挽留?用什么理由?
陶培青想抽出手,动作不大,却异常坚定。阎宁的手指收得更紧,固执地不肯松开。仿佛松开这只手,就真的什么都结束了,连这最后一点真实的触碰都将失去。
他们两人僵持着。
阎宁的那句“别走”最后变成了一句,“外面冷。”说完,他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陶培青身上。
陶培青开口了。他没有看阎宁,声音平铺直叙,却字字句句,都砸在阎宁的心上,“我父母死了之后,我就害怕海。怕那种无边无际的海水,怕海浪的声音。刚上你这艘船的时候,阿海逼我吃东西,每次他跟你说我吃完了,其实我都是等他走了,再躲到洗手间里,全部吐掉。”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力气,又似乎在回忆那具体的痛苦。
阎宁记得。阎宁当然记得。刚把陶培青弄上船那段时间,他消瘦得厉害,精神也差。阎宁问阿海,阿海每次都说,“陶医生吃过了,就是胃口不太好。”
阎宁信了。阎宁以为他只是不适应,只是闹脾气。阎宁甚至觉得,关一阵子,他就会习惯,就会认命。他从来没想过……陶培青会在阿海离开后,一个人躲在洗手间里,把吃下去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那些日子里,船身摇晃带来的眩晕,混合着对深海的恐惧,让他胃里翻江倒海。剧烈地呕吐,直到吐出胆汁,喉咙灼伤……
而这一切,发生在阎宁以为他“吃了东西”、“正在适应”的时候。阎宁还曾为阿海汇报的“他今天多吃了点”而感到一丝莫名的满足。他他妈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钱峰死了之后,我没有睡过一天好觉。一闭上眼睛,就是他掉下海的那个画面,还有……很多别的。我只能靠安眠药度日。可你……”无数破碎的画面交织成噩梦,陶培青侧过头,视线对上了阎宁惊愕的眼睛,“你换了我的安眠药。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阎宁换了他的药,他悄悄换成了糖粉。阎宁告诉自己,这是为陶培青好,长期服用强效安眠药对身体伤害太大。但内心深处,他清楚,他只是不想看到陶培青完全依赖药物入睡的样子,那让他觉得失控。
原来陶培青什么都知道,却从未对他说过一个字。
阎宁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阎宁以为他不知道。
阎宁的呼吸一窒,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半分,但随即又攥紧了。
陶培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颤音,但他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仿佛要将积压了太久的东西,一次性倾倒干净。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吃荤吗?是因为我上医学院,第一次上解剖课,面对大体老师……我冲到外面,连续吐了三天,胆汁都吐出来了。从此之后,我再也没办法碰任何肉类,看到,闻到,都会生理性反胃。”
阎宁一直以为那是他的个人习惯,或者是某种清高的坚持,甚至可能是杜聿礼给他养成的怪癖。
那是陶培青学医生涯的第一个,也是最沉重的打击。他崇拜杜聿礼,向往医学,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
但当他真正面对死亡的形式,面对那具无私捐献的遗体,意识到这曾经也是一个鲜活的生命时,他的身体用最激烈的方式发出了抗议。那之后,肉食对他来说,不再是食物,而是与死亡直接相关的符号。每一次看到,闻到,都会勾起关于死亡的痛苦。
“那一刻我就知道,”陶培青的声音低了下去,“其实我,或许并不适合学医。”
这个认知曾经让陶培青无比迷茫。他的人生目标,他的价值认同,都建立在成为像杜聿礼那样的医生之上。他靠着意志力强行克服了对解剖课的恐惧,靠着对杜聿礼的崇拜成为了一个合格的医生。
阎宁从来没想过,陶培青为了成为医生,竟付出了这么多。
人们只看到他体面的家世、漂亮的履历、光鲜的人生,这些标签堆得太高了,高到足以遮住他身后所有的努力。
“在你用你的方式,逼我克服,逼我吃肉之后……我失去了味觉。直到现在,无论吃什么东西,甜的,咸的,苦的……我都尝不出任何味道了。”
陶培青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阎宁再也听不到。
失去味觉?什么时候的事?当时沉浸在自以为幸福中的阎宁,竟然从未回头看过,陶培青在独自承受这些痛苦。
在那些阎宁看着他终于听话地吃下肉类,阎宁甚至为此感到一丝扭曲的成就感的时候……陶培青其实已经尝不出任何味道了。
阎宁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在帮助他。逼他吃肉,是为了矫正他,是为了让他的身体好起来,能融入自己认为正常的生活中。
为什么他不说?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为什么默默承受这一切,直到此刻。
阎宁猛地回过头,眼睛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和我在一起,让你这么痛苦吗?”
为什么不说?
他应该告诉自己的,在自己心软的边缘,陶培青说了,自己或许会停下。至少……至少会知道,自己到底在对他做什么。而不是像一个被蒙住眼睛的刽子手,直到最后一刻,才看到刀下的人早已遍体鳞伤,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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