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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阿不福思说,他没有看阿不思,他看的是格林德沃。那双眼睛里的愤怒经过了刚才那段时间的沉淀,从滚烫的、随时可能喷发的岩浆变成了一种更冷的、更持久的、像是被冻在冰层下面的暗火,“他不能再来了。他跟我们家没有任何关系。他不能再来我们家。他也不能再来找你。你去哪里他就跟到哪里,但他不能再来我们家。”
“阿不福思,这不关他的事——”
“这不关他的事?”阿不福思重复了这句话,用一种几乎是平静的语气,那种平静比任何尖叫和怒吼都更有杀伤力,“他坐在我们家门口,他跟你待在一起的每一天,你都不在家。你都不在家,阿不思。你来告诉我,这不关他的事?”
格林德沃没有说话。
他没有说话不是因为无话可说。他有太多的话可以说。他可以说你和你的家人之间存在的问题早在八年前我还没有踏进这个山谷之前就已经全线堆积了,怎么现在怪我?他可以说如果你们的家庭关系如此脆弱到只需要一个外人的出现就可以彻底垮塌,那这个家庭在垮塌之前的结构本身就已经是危险的。他可以说你对你哥哥的愤怒完全可以理解,但你把这份愤怒全部发泄在一个你并不了解的人身上,这不公允。他可以说很多话。每一句在逻辑上都是成立的,在事实上都是准确的,在表达上都是清晰有力的。他可以说出其中的任何一句,然后在说完之后拿起他的魔杖和他的书离开这个山谷,并且永远不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对自己说“那天我应该说那些话”。
他之所以没有说话,是因为阿不思的手在他的手腕里面抖了一下。
不是所有的道理都值得在它们会伤害你不想伤害的人的时候被大声说出来。格林德沃在十六岁这一年学到的这一课,比他学过的所有的高深的、晦涩的、需要多年训练才能掌握的魔法加起来都要重要。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阿不思的手腕,让阿不思的手腕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平静下来,像是风暴中心的一小片水域终于也开始得到风的眷顾。
阿不思带着阿不福思离开了。他们在门口短暂的停留了一下——阿不思回过头来看格林德沃。那双蓝眼睛在那个瞬间里有太多东西了,多得格林德沃用尽了所有的阅读技巧都无法从中提取出任何一个单一确定的信息。那里面有什么?有道歉,有感谢,有抱歉,有不舍,有恐惧,有希望,有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对自己无法控制的所有变量的深深的无力和疲惫,有同样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对自己唯一不想放弃的那个变量所抱持的那种固执的、不讲道理的、近乎于愚蠢的不愿意放手。
格林德沃站在厨房里,听阿不思和阿不福思的脚步声消失在雨声里。他的右手手腕上还残留着阿不思的脉搏的温度和节奏。那些温度和节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的皮肤表面流失,像一杯热水在室温中的冷却过程,你看着它从烫变成了热,从热变成了温,从温变成了凉,从凉变成了冷,然后你知道它不会再自己热回来了。除非你再烧一壶新的水。除非你把已经冷却的那杯水倒进锅里重新加热。除非那个人重新站在你面前,把那只手腕再一次放进你的掌心里。
格林德沃没有去找阿不思。
他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小时,他对时间的感知在那一刻完全失灵了——然后他走到桌前,把刚才读了三遍都没有读进去的那本书合上,放回了书架上的原位。他把阿不思做魔药实验留下的那些瓶瓶罐罐一一盖好,把用完的珊瑚粉末瓶子放回材料柜,把坩埚里的药水倒进了水池里,打开水龙头冲洗了三遍,直到水池里不再有任何气味残留。他用一块干净的布把桌面擦了一遍,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把灯调暗,然后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或者说,他的情绪被他自己的意识设置成了一种静音模式,像一台机器的警报系统被暂时关闭了,机器继续运转,所有的零件都在正常地、高效地、不产生任何多余声音地工作。但这种静音模式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一个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的、关于他正在经历某一种他还没有学会如何处理的内部震荡的信号。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
雨一直在下。
天亮了。
他听见巴希达回来的声音,听见她在楼下自言自语地抱怨邻居家的猫又把她花园里的幼苗刨出来了。他听见她上楼的脚步声,在路过他门口的时候敲了两下门,问他今天想吃什么早餐。他用一种正常的、平稳的、没有任何破绽的声音回答了。
他走出房间,下楼,坐在餐桌前,吃了一份煎蛋和两片吐司,喝了一杯加了牛奶的茶。他和巴希达说了几句话——关于天气,关于隔壁镇的集市,关于一个他们俩都认识的、最近刚订婚的年轻人。他帮助巴希达收拾了餐桌,洗了碗,把碗放回碗柜,把桌面擦干净。
然后他回到房间,关上门,从箱子里翻出一张空白的羊皮纸,拿出羽毛笔,蘸了墨水。
他写了三行字。
“阿不思——我需要见你。只有一个问题要问。你的妹妹昨天晚上的情况如何?我需要知道她有没有大碍。我在老地方等你。写到这里他停顿了很久,羽毛笔尖的墨水在纸面上形成了一个小规模的、缓慢扩散的墨渍。然后他划掉了最后一句,改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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