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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不爱听,我也不想再让你心烦,”程泊按了按眼角,调整了表情,情绪往下压了压,问他:“不是调查你,就是想问问你找左池是要干什么?我俩挺长时间没联系过了,我平时也不敢轻易联系他,够不上。”
够不上。
程泊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够不上。
好像在他眼里人生下来就必须给自己分个三六九等,分也就分了,还得天天盯着那些比他高的人,眼馋着巴结着祈祷着,他有一天也能争到那个高度。
但人生哪有头啊,总有人比你高,脑袋总往上看,连自己脚底下踩着的土地是什么样的都忘了。
站的再高有什么用,还是日日琢磨天天寻思,恨不得一个脑袋分成八份儿一起想办法攀关系往上爬,半点乐趣都没有。
程泊以前总说傅晚司不懂享受,天天就在家里闷着,现在看来也不尽然。
傅晚司就算闷着也是自得其乐,程泊去再多地方认识再多人,也是低着头给人当狗,回到家就仰着头算着盼着往上够,脖子抻折了也不见得能高兴一天。
快三十年的关系,程泊看傅晚司一眼就能知道他在想什么,傅晚司看着程泊也知道他看出来了,所以表情才变得这么难看。
“晚司,你瞧不上我,我知道,你一直就没瞧得上我这个当哥的过。”程泊死死握着酒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底有种终于说出口的畅快,和永远也解不开这个死结的挫败。
傅晚司听着这话心里上火,不是憋屈,是来气。
他嘲讽:“你眼里就没人瞧得上你过,靠谁瞧得上活着,不如就地死了。”
程泊自嘲地摇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眶倏地红了,低声说:“知道我爸是傅衔云之前,我就一直把你当我亲弟弟看,我恨不得拿命护着你跟婉初,认识的那些狐朋狗友有一个算一个,谁有咱们关系铁?我最不想伤害的人就是你们。”
傅晚司内心的讽刺过后,是一阵想笑,知道这段对话不会简单结束,他掏出烟,放进嘴里:“你他妈还有脸说。”
“我也是没办法了!晚司!你说我能怎么办?连你都不理解我!”程泊说着突然站了起来,弯腰看着傅晚司的眼睛,压抑了几十年的情绪终于爆发。
“别人就算了,晚司!你怎么能不懂我?我从小过的是什么日子?是,我们都在那个又穷又破的小村子里长大,但你和婉初早晚有一天能回去!回到那个漂亮的大房子里,有吃不完的肉和花不完的钱。”
程泊眼底闪着泪光,他大声喊着,不知道在质问谁。
“我呢?我能去哪啊?爸把我领养回去后我们家连吃块肉都得精打细算,妈病得咳血了也没钱治!我看着她一口一口往外吐血,连片止疼药都买不起,她还骗我说一点都不疼……妈走了家就散了,爸出去打工,兄弟们都排挤我,说我是丧门星,把钱全花光了,是我害死的妈,我就该遭报应!天天合起伙来打我!”
傅晚司脸上的冷色一点点消下去,这些他都知道,那时候苦,太苦了,日子过得好像下一秒就撑不下去了,看看身边的亲人才能坚持下去。
程泊的养母在他被领养的第三年就病故了,胃癌,发现的时候是最有希望的早期,没钱治,硬生生拖死的。
生前还拉着兄弟几个的手让他们好好相处,不要欺负程泊。
程泊声音里已经有了哭腔:“我眼睁睁地看着你跟婉初被人叫少爷小姐,村里人议论你们回去就有好吃好喝了,等你老子死了,你什么都不用干就能有那么大的企业可以继承!你们唾手可得的东西我想都不敢想。”
“傅衔云要带你们走的那天我可能是疯了,才求着他也把我带走的,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是我亲爸,我就是不想被你们扔下,一个人过这种苦日子……”
傅晚司没说话,程泊看了他一会儿,无力地笑了一声,瘫坐回椅子里:“我们是最好的兄弟,你俩什么都分我一份儿,可我还是没法安心接受,咱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想要钱,我得有钱,我必须往上爬……可我爬了这么多年,除了空染一身铜臭味,还是够不上你们。只要傅衔云一死,你们能得到的东西,就是我这辈子都奋斗不来的。”
“你魔怔了。”傅晚司说。
“是,我早就魔怔了,当我那个亲生母亲跑过来找我,说我爸竟然是傅衔云的时候,我就疯了!”程泊脸上的表情像哭又像笑,用力拍着自己胸口,“我刚高兴着我也能有出人头地的那天了,就知道了傅衔云压根不认我们这些‘野种’!凭什么?晚司,你说凭什么?就因为你们是宋炆生的,我不是?”
“晚司,哥对不起你,但是我太想要这些钱了,有了钱就什么都有了,”程泊低下头,眼泪滑下来,被他重重地抹掉,重新抬起头说:“你知道你在我面前每次厌恶地说你不想继承财产的时候我是什么心情吗?我是太当你是亲弟弟了,我才一点阴暗的想法都不敢让自己有。我多恨啊!我那么想要的东西,你怎么能嫌弃成这样?你又一次把我比的什么都不是,我在你面前就永远低一头!”
“我一个人守着这个见不得光的秘密,亲爹在面前都不敢认,我得叫他叔!都这样了,我还要受我那个生母的威胁,养着颗毒瘤似的养着她!受她勒索!怕你发现秘密,还想出了个跟你告白假装喜欢你的幌子……我处处小心,我活得要累死了,就是为了能得到你不要的东西……”
程泊笑着哭出来,自暴自弃地闭了闭眼睛:“我这么活着,你还得瞧不起我,既然这样,哥把那些你不要的东西拿走,你也别有怨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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