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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静寂半晌,老人家终于开了口:“罢了。淳哥儿出事,病了一场,多亏春娘子妙手仁心,白日间你这当爹的不在,现家来了可得好生谢谢她。”似乎元芳受伤的事就被她两个字带过了。
“老夫人,太医来了。”窦三进门禀报。
“请太医来,我们……我先回房,你们先瞧病。”说着虚浮着脚步出门,见到江春,又道:“春娘子若不嫌窦家事多,老身豁出脸面去请你在府内歇几日,也帮淳哥儿好生瞧瞧?”
那床上装虚弱的窦元芳提起了心,自己刚才那般孟浪,她会不会……看她刚才哭恁伤心,定是被自己吓到了?自己得找机会与她赔罪,若能在府内留两日,定是再好不过。
江春刚想说自己学里要上课,想到淳哥儿那小可怜,全是自己姑息养奸祸害的,心内又悔又气,只得默默叹了口气应下。
她倒是应下了,不知那床上装虚弱的元芳却是松了口气。
其实他并非那等孟浪之人,只是,他也不知为何,自从做了那两粒青杏的胡梦后,脑海中总想些有的没的,不合时宜,不合他这“长辈”身份,对不住祖母将他作君子教养了二十几年。
唉,不过,现在,更对不起祖母的事都做了……只盼着这困局快些破开。
江春既然应下,自也只能在窦家住下。老夫人强撑着精神,由阿阳给她安排在淳哥儿隔壁的厢房,淳哥儿本就养在老夫人跟前,她也就算是住在老夫人院子里了,暂时的。
老夫人从不拘束子孙,除了逢年过节或有要事安排,窦家的晚食都是各房用各房的。但今日因着元芳出门一月,好容易归家来,按理说该全家聚一处替他接风洗尘的……但老夫人见着他那“病体”,哪还有心思。
直到过了晚食时辰,小秦夫人方忍不住端了盘果子来老夫人院子,假意请老人家尝尝她庄子上新出的果子,其实三句话不离“二郎”,问他何时归家的,差事办得如何了,人可安好。
窦老夫人只用“二郎替官家办差,我等妇道人家哪懂”将她打发走了。
人是打发走了,但第二日,江春怕耽误课程,回学里告假,预备拿了书到窦家看时,却被学里流传的消息震惊了——“安国公府二郎君武功全废”“窦十三不能人道了”“窦元芳儿子被嫡亲祖母谋害”“安国公忙着要休妻”……
首先,他“武功全废”的消息能流传出来,江春还是颇为满意的,要的就是这种麻痹对手的效果。
但是,哪个说他“不能人道”了?他只是“心肺大伤”,怎就会损及男人威风了?这道听途说以讹传讹果然厉害!
其次,淳哥儿事件的幕后主使怎又变成大秦氏了?明明昨日听两老对话不都是小秦氏吗?这消息到底是谁放出的?
最后,窦宪忙着“休妻”?江春不赞成,估计这糊涂蛋一辈子都在忙这事呢!结合前一条谣言,他休了大秦氏谁会获利,自然谁就是主谋了。江春自以为,她对小秦氏的招数又多了些了解。
不过,她觉着怪异的是,那窦元芳昨日被抬回府,又“心肺大伤”“不能人道”的消息传了半日,连外头不相干的人都晓得了,没道理她这一个府里住着的亲娘却不晓得,居然都没去看过元芳一眼……与不曾露面的窦宪合在一起,这对亲生父母实在令人费解。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趁着散学时候拿了书,找赵学录告了两日的假,与胡沁雪招呼过一声,就悄悄走了。
待回到窦府,瞧过淳哥儿,见他口里虽没血了,嘴里却还在喊疼,吃甚都吃不下……这种口腔粘膜破损,也没甚特效药,只能多补充维生素了。她洗过手,给他削了半小个桃子,小人儿嘴巴怕疼不敢张大,她切成小块,用签子慢慢喂给他。
那奶嬷嬷却阴阳怪气道:“江小娘子倒是好本事,才两日功夫就将哥儿哄得服服帖帖……哦,瞧我这张嘴,你们江家的女子哪个不厉害,个个女中豪杰哩,连堂堂国公府嫡长孙都敢暗害……”
见江春不接她话,自以为是占了上风,她又扭着腰拿了个梨子起来,哄着淳哥儿道:“好哥儿,你不是最喜吃这梨子嘛,那桃儿别吃了,咱们吃梨子。”
淳哥儿个性子软|绵的小儿,被她一哄,果然咽了口口水,有些想吃了。
江春眼光微动,她手里拿的梨子,形圆如珠子,颜色青绿如翡翠之光,上头无任何斑点瑕疵,虽梨皮还厚,切开来里头的果肉却是白嫩清脆……这是明显的西南特产宝珠梨,在东京城不常见。
这年代交通不便,这梨子要吃得提前至少二十日就摘下运过来,而二十日前,才农历六月,宝珠梨还未成熟。
即使现在看着,那梨皮也未成熟。淳哥儿本就面白体虚,平日汤药不断,这般生梨吃下去,又要拉一场肚子。但她昨晚注意到,淳哥儿大便不太成型,只似鸭子屎似的稀溏一片,但乳|母几个却丝毫不为所动,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江春却一眼就瞧出不对来了。人的正常大便该是如香蕉的形状与颜色,他这是脾肾阳虚的表现,再吃生冷下去,伤阳更甚,身子只会越发不好……哪有这般带孩子的?
她望着那嬷嬷极其自然的手也未洗,将梨子喂到淳哥儿嘴边,忙出声道:“淳哥儿可想外祖母了?你外祖母远道而来,咱们还未与她说过话哩。”
果然,小人儿将头扭开了,亮晶晶的大眼睛望着她。
“咱们去给外祖母请个安,问问她你外祖父身子可好罢?”小人儿其实早不记得外祖父长甚模样了,只是觉着有事做就有意思,忙点了头跟着她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喊:“嬷嬷,你要与淳哥儿一道瞧外祖母麽?”
那妇人恨得牙痒,哪有心思去,只在心内琢磨起来:这黄毛丫头恁可恶,淳哥儿历来只听她一人的话,自她来了后,不止将淳哥儿“带坏了”,在老夫人面前也颇有面子……她得尽早将她弄走才行。
她想弄走江春,江春却也早就想弄走她了,这事,只单看谁先下手为强咯。
淳哥儿与她熟了后,小话痨属性渐渐表露出来,一路上,见着小树要问她是甚,江春不用假装,她还真就是不知那是甚树,只歪着脑袋为难:“呀,我却是不知哩!这可难了!”
淳哥儿不忍心她为难,拍着手道:“是桑树!它还会结黑色的小果果,吃起来甜丝丝的。”
江春恍然大悟,哦,原来是桑树啊,难怪那枫叶形的绿叶看着有些眼熟呢,她本以为这大的安国公府怕是会养些名贵树木,倒是未曾往这田间地头到处皆有的桑树上联想。
她也没忘鼓励他:“淳哥儿好生厉害!连这个都懂得,是你学里师傅教的吗?”
小儿红了脸,与她絮絮叨叨说起来,一大一小两个牵了手,慢慢走过院子,到了“陋室”门前。元芳与窦三就望着他们身影,心思各异起来。
窦三想的是:这位江小娘子不仅妙手仁心,就是脾性也是万里挑一的好,将淳哥儿哄得眉开眼笑。其实他哪知,不是哄他的人脾性好,是他自己最好哄不过了。
元芳却是皱眉:这淳哥儿也忒黏人,都六七岁的学童了,还得不是让妇人抱着,就是让女子牵着,没点儿男子汉气概……她也是个小儿脾性,额头上那红肿还未消呢,又嬉皮笑脸起来。
两个小儿脾性的人凑了一处……元芳脑袋疼。
果然,段老夫人今日也在,见了外孙主动来与她请安,倒是欢喜不住,从身上撸了好几样东西下来给他玩。
江春见他手里拿了两个绿宝石戒子,翠绿发光,与那宝珠梨颇为相似,遂开口打趣:“淳哥儿倒是好福气哩,将才吃了宝珠梨,现又得了两颗大宝珠,可要谢谢外祖母哇?”
小人儿忙蹬着腿下了地,作揖谢过外祖母,又歪着脑袋看看两个戒子,嘟囔了句:“是像哩,只是没宝珠梨好吃。”
众人笑起来,段老夫人就问起来:“哦?怎你们东京也有了宝珠梨?我们大理郡的都还未熟,你们这边倒是熟的早!”
窦老夫人强撑着精神道:“那等好东西东京城里哪有?不过是从你们那边运过来,咱们才得以尝个味儿……”
段老夫人被她奉承不住:“罢罢罢,那都是他们年轻人好吃,我在家却是吃不得……再说了,这几日的青皮子哪敢吃,会闹人哩!”
江春故意“嚯”的惊呼一声:“咦?青皮子还会闹人?不是罢?姚嬷嬷照顾孩子最是经心的,可我方才明明见她给淳哥儿吃了个青皮子的,看她意思,都吃了不少时日哩……段老夫人,这梨子真吃不得?也不知是甚时节才不闹人?”
“自是要八月下旬,最早也得中秋,还得挑着向阳处的吃。”话才出口就觉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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