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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糯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站在电话机旁,发了好一会儿呆。他想象着陆峥接到消息时的样子——可能正在作坊里揉面,听到话务员的话,他会停下来,擦擦手上的面粉,点点头,说一句“知道了”,然后继续干活。但苏糯知道,他的心里一定在说:知道了,你平安就好。
傍晚的时候,苏建国做完了所有的检查,回到了病房。他躺在床上,脸色比上午好了一些,可能是因为吊了水的缘故。王秀兰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削得很慢,皮削得很薄,一圈一圈的,没有断。
苏糯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花园。夕阳把天边染成了金红色,月季花在夕阳下格外鲜艳,红的像火,粉的像霞,黄的像金。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有几片落了下来,在空中打着旋,慢慢地落在地上。
“小糯,你在乡下,是不是有人了?”苏建国突然问。
苏糯的身体僵了一下,转过身,看着苏建国。苏建国靠在床上,手里拿着王秀兰削好的苹果,没有吃,只是看着苏糯。王秀兰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苏糯。苏婉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也在看着苏糯。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苏糯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面对,但没想到是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在父亲住院的第一天。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苏建国,说:“爸,我有话跟你说。”
苏建国看着他,点了点头:“你说。”
苏糯走到床边,在凳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他看着苏建国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原身记忆里的一样,深棕色,温和而沉稳,但多了几分沧桑和疲惫。
“爸,我在乡下,有一个人。”苏糯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他叫陆峥,你们见过的。他对我很好,好到我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积了什么大德,这辈子才能遇到他。”
苏建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不是我的朋友,也不是我的合伙人。”苏糯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清,“他是我喜欢的人。不是弟弟对哥哥的喜欢,是那种……想和他过一辈子的喜欢。”
说完这句话,苏糯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掉了下来。他没有擦,任由它们挂在脸上,因为他不想再藏了。藏了这么久,累了。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王秀兰手里的苹果掉在了地上,滚到了床底下,她没有去捡。苏婉手里的书合上了,放在膝盖上,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苏建国靠在床上,看着苏糯,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心痛,有不解,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小糯,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苏建国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知道。”苏糯抬起头,看着苏建国,眼睛红红的,但目光很坚定,“爸,我想了很久,才决定跟你说。我知道你不会理解,不会接受,可能会生气,可能会失望。但我不能再瞒你了。你是我的父亲,你有权利知道。”
苏建国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白色的床单上,骨节分明,青筋凸起。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病情还是因为情绪。
“你妈知道吗?”苏建国问。
苏糯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只跟您说了。”
苏建国抬起头,看着苏糯,说:“让爸想想。”
苏糯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苏建国,看着窗外的天空。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金红色,月季花在暮色中变成了模糊的影子。梧桐树的叶子还在哗哗地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王秀兰从床底下捡起那个苹果,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苏糯身边,伸出手,握住了苏糯的手。她的手很暖,和记忆里一样暖。
“小糯,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你。”王秀兰的声音有些哑,但很坚定,“只要你觉得幸福,妈就放心了。”
苏糯转过头,看着王秀兰,眼泪又涌了上来。他抱住王秀兰,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哭了出来。他哭了很久,哭得像个孩子,把这么多年的委屈、压力、恐惧、期待,全都哭了出来。
王秀兰拍着他的后背,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
苏建国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很久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苏糯没有回家,而是在医院陪床。王秀兰和苏婉回去了,病房里只剩下苏糯和苏建国。苏建国躺在病床上,苏糯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盖着一床薄毯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小糯,你睡着了吗?”苏建国问。
“没有。”苏糯说。
“爸不是不理解你。”苏建国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低沉而平稳,“爸只是需要时间。你给爸一点时间,行吗?”
苏糯的眼眶红了,他吸了吸鼻子,说:“行。”
“那个陆峥,他对你好吗?”苏建国问。
“好。”苏糯说,“特别好。”
苏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好。”
苏糯翻了个身,面朝苏建国的方向,虽然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苏建国就在那里,离他很近。
“爸,谢谢你。”苏糯说,声音轻轻的。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骂我,没有打我,没有把我赶出去。”
苏建国沉默了很久,久到苏糯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听到苏建国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低,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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