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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三岁那年推开教练的手,自己站住了。五岁那年膝盖受伤,每天涂一个笑脸。十三岁离开家,坐上高铁。十八岁拿了第一个全国冠军。二十二岁第一个世锦赛金牌。二十五岁,冬奥会。
他滑了出去。
最后一个动作结束的时候,冰面上全是观众扔下来的东西。安安站在冰场中央,仰头看着大屏幕,分数还没出来。他等了大概十秒,那十秒很长,长到他想了很多事情,又什么都没想。分数出来了。第一名。金牌。冬奥会金牌。
安安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不是怕的,是身体自己抖的,像冰面震动的频率传到了他的骨头上。他蹲下来,手撑着冰面,低着头,冰面上映出他的脸,笑着的,没有声音。
他站起来,滑到出口,教练组在等他,李教练拍了拍他的背,没有说话。队医递过外套,他没接。他走到围挡边,从一堆毛绒玩具里捡起一只小熊,棕色的,毛茸茸的,眼睛是两颗黑纽扣。他把小熊放在围挡上,然后转身走了。
颁奖的时候,国歌响起来,国旗升到最中间。安安站在最高的位置上,右手放在胸口。他没有哭,但眼眶是红的。他想起小时候康复日历上的笑脸,想起二哥蹲在墙角陪他做深蹲,想起大哥说“不用拿第一,滑完就行”,想起沈暮在厨房切菜的手停了一下,想起顾知行湿着头发从大雪里走进来。他想起那十一个笔记本,想起那些他永远看不到的、被顾知行记下来的、关于他的每一个瞬间。
金牌挂在脖子上,有点重。他低头看了一眼,用拇指摸了摸,金属的,凉的,滑的,像冰面。
比赛结束后,安安站在混采区,记者围了一圈。有人问“拿到金牌最想感谢谁”,安安想了想,说“很多人”。记者追问“最想感谢的”,安安说“一个记笔记的人”。记者愣住了,问“什么笔记”,安安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他回到更衣室,关上门。顾知行站在里面,靠着墙,手里拿着笔记本。安安看着他,顾知行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安安走过去,把金牌摘下来,挂在顾知行的脖子上。金牌垂在顾知行的胸口,亮亮的,和他的深色毛衣不太搭。
“给你。”安安说。
顾知行低头看了看金牌,又看了看安安。“这是你的。”
“你记了二十年。这是你的。”
顾知行没有说话。他把金牌从脖子上取下来,重新挂回安安的脖子上。他的手在安安的脖子后面停了一下,手指碰到了安安的头发,头发湿的,汗还没干。
“我记你,不是为这个。”顾知行说。
安安看着他。顾知行的眼睛在更衣室的灯光下很亮,不是那种反光的亮,是深的、沉的、像冰面下暗涌的水。安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金牌,金灿灿的,亮晃晃的,和他湿透的训练服黏在一起。
“顾知行。”他说。
“嗯。”
“你那个笔记本,写满了十一本。有没有一本是写你自己的?”
顾知行想了想,说:“没有。”
“那你从现在开始写。”
顾知行看着他,安安的眼睛红红的,但不是哭,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不用忍了的红。
“写什么?”顾知行问。
安安想了想,说:“写你从五岁开始,每个月坐三个小时的车去看一个人。写你试了七种饮料才找到他不讨厌的那种。写你等他等了二十年。写你——”
顾知行吻了他。
不是嘴角,是嘴唇。安安的话被堵住了,没有说完。更衣室的灯白晃晃的,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安安胸口的金牌上,反着光,亮得有点刺眼。安安闭上眼睛,手抓着顾知行的袖子,抓得很紧,像小时候膝盖受伤时抓沈暮的手指那样。
过了很久,顾知行退开,看着安安。安安睁开眼睛,睫毛上挂着水珠,不是汗,是泪。
“你怎么哭了。”顾知行说。
“没哭。”安安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手心湿了。他看了看自己湿了的手心,笑了一下。“写了二十年,终于写到自己了。”
顾知行没有回答。他把安安拉过来,抱住了。安安的脸埋在顾知行的肩膀上,顾知行的毛衣湿了,是安安的眼泪和没干的汗。安安闭着眼睛,听到顾知行的心跳,咚,咚,咚,不快不慢,很稳,跟他这个人一样。
“顾知行。”安安闷闷地说。
“嗯。”
“下个赛季,你还来吗?”
顾知行的手在安安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湿了的头发里。“来。你滑到什么时候,我来看到什么时候。”
安安没有再说话。他把脸埋在顾知行的肩膀上,嘴角弯着,眼泪还挂在脸上,但他笑了。更衣室的灯白晃晃的,照在两个人身上,金牌在他胸口硌着,有点疼,但他没有动。他不想动。
恋爱(1)
从米兰回来以后,安安的生活多了一个人。不是“多”出来,是原来那个人换了一个位置,从看台走到了他身边。
顾知行开始住在安安的公寓里。不是正式搬过来,是东西一件一件地多起来——一件外套搭在沙发靠背上,一双拖鞋放在门口,一个保温杯放在茶几上。安安有一天训练回来,发现卫生间多了一支牙刷,蓝色的,和他的白色并排站在一起。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
顾知行在北京上班,公司在cbd,从安安的训练基地过去要一个小时。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安安还在睡,他就轻手轻脚地去厨房做早餐。安安醒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粥、鸡蛋、一小碟酱菜。粥不烫,温的,刚好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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