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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见李溯。”赋止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穿了一身铁甲之后说出来的。嵇青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劝。她只是走过去,帮她把松了的束带重新扣紧,然后站到她身侧。
“我陪你。”嵇青说。
赋止看着她,点了点头。
管家站在门口,老泪纵横。他看着小姐穿上老爷那身旧甲,嘴唇哆嗦了几下,只说出了一句:“小姐,那太险——”
“险?”赋止打断他。她转过头,看着管家,那不是笑,是一种什么都不在乎才会有的表情。
“池隐孤身入东厂时不险么?”她说,“池世伯撞柱死谏时不险么?我父亲下诏狱时不险么?”
管家张着嘴,说不出话。
赋止收回目光,望向门外淅淅沥沥的雨。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像这世间的一切都和它无关。她站在门槛内,细雨在外面,一扇门板隔开了两个世界。她看着那些无声坠落的白,声音低沉如誓。
“我要魏恩——血债血偿。”
风雨中,她腰间短剑轻鸣。不是风吹的,是剑刃在鞘中震动,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出来。像应和亡者之誓——池隐的,池清述的,杨闵道的,所有死在魏恩手里的人的。
远处皇城角楼,一盏孤灯在黎明前悄然熄灭。
月亮从云隙漏出惨淡的光,照着沉寂的京城。流动的屋顶反射着月光,亮得不像是真的,像一幅画。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雨在落,只有风在吹,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犬吠,又很快被雨吞没了。
而深宫之内,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重重宫墙。那人穿着深色的夜行衣,面罩蒙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冷,像两块冰。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每落一步都踩在砖缝或者瓦片上,避开那些容易出声响的地方。他翻过三道宫墙,穿过两道长廊,绕过一队巡逻的禁军,潜入了乾清宫西暖阁。
暖阁里没有人。烛火早已熄灭,只有月光从窗纸漏进来,照着那些沉默的家具——龙椅,御案,笔架,砚台,一卷摊开的奏折。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坟墓。那人蹲下身,在西墙第三块砖前停下来。他用指甲抠进砖缝,轻轻用力,砖块松动,被抽了出来。砖后是一个暗格,不大,刚好能放进一个匣子。暗格里躺着一只紫檀木匣,匣面上没有花纹,没有字,光滑得像一面镜子。
那人取出木匣,打开。匣内是一卷黄绫,绫面上写满了字。墨迹干涸,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但主要的字迹还能辨认。那是池清述以指血书写的血诏,每一个字都是他用咬破的手指蘸着自己的血写上去的。字迹潦草而歪斜,有的笔画断断续续,像是写到一半手在抖。但每一个字都能认出来,每一个字都在说同一件事:魏恩祸国,罪当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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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把血诏从匣中取出,卷好,塞进怀里。然后把木匣放回暗格,把砖块塞回去,拍了拍,严丝合缝。站起来,转身,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消失在暖阁外的夜色中。
夜半,乾清宫。
宁德公主欲离宫,刚刚走到殿门口,崇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留下。”
她停住脚步,转过身。崇祯坐在龙椅上,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件玄色的便袍,头也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绾着。他看起来很疲惫,眼眶青,颧骨下面的皮肤绷得紧紧的,像是几天没有合眼。但他坐得很直,背脊贴着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不像一个即将面对叛乱的人,倒像一个在等人下棋的人。
“今夜宫外大乱,你在朕身边最安全。”他的声音不大,“魏恩……朕自有处置。”
宁德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动。她知道父皇说“自有处置”的时候,意味着他已经做了决定。
她跪了下去,叩。额头触到冰冷的金砖,凉意顺着额骨往下渗。
“父皇,女儿有一请。”
“你说。”
“若赋家攻入皇城,求父皇……放他们一条生路。”
暖阁内安静了。烛火噼啪,在墙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崇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她的头散着,没有梳妆,没有戴那些金簪步摇,素着一张脸,穿着一件半旧的素锦深衣,和即将面对册封大典上那个华贵的宁德公主判若两人。
良久,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很轻,但在这寂静的暖阁里,听得清清楚楚。
“若他们不反,不伤无辜,朕可赦他们谋逆之罪。”他顿了顿,“但若他们举兵犯阙,杀戮禁军……”
他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很慢,像是脖子上的骨头在一下一下地响。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朕不能因私废公。”
宁德跪在地上,没有起来。但在对和错之间,还有一条更窄的路,一条更细的、几乎不存在的缝隙,她必须从那道缝隙里挤过去。
她再拜,额头第二次触到金砖。
“那女儿……求您最后一件事。”
她解下颈间一枚银锁。锁身已被摩挲得光滑,银面泛着暗沉的光,上面的花纹已经磨得看不清了。正是池隐的那枚。池隐生前贴身佩戴,从不离身,池隐死后,这枚银锁辗转落到了她手里。她一直戴着它,贴着心口,像一个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
“若赋止死,请父皇派人寻回她的尸骨,以此锁为凭,葬她于池姑娘墓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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