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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的光线从昏黄变成了暗金。日头又偏了几分,车窗绸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柱斜斜地切在毡毯上,灰尘在光柱里浮动,缓慢而无声。
赋上没有回答赵夕那句“聊聊令妹”。他的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紧,身体没有动,但每一块肌肉都绷了起来。对面这个男人知道多少?他知道景行的存在吗?他知道那个被送进魏恩府里的不是赋止吗?如果他知道了,那朝堂上还有多少人知道?
赵夕看着他的反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看见猎物警觉时猎人的那种表情,不急,不躁,甚至带着一点欣赏。
“赋公子不必紧张。”赵夕把折扇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啪地打开,扇了两下,又合上。动作行云流水,“到我这的消息,没有溜出去过的。”
他顿了顿,目光从赋上脸上移开,落在车窗绸帘上。光线透过绸布,在他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暖色,衬得那张清俊的脸更加白净。
“狸猫换太子。”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一桩街坊邻里间的闲话,“这个局做得不算高明,但胜在时机巧。魏恩急着要人质,嵇青急着表忠心,你赋家急着保命——三方都赶时间,谁也没空细查。所以你妹妹现在还躺在那个废园里,而进了魏恩府里的那个,是一个长得和你妹妹一模一样的人。”
赋上心中紧张,但愿赵夕不要看出来。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赵夕究竟知道多少。他不能慌,父亲说过,赴不明的约,要先稳住自己,赵夕既然没有直接去找魏恩告,而是选择在这里等他,就说明这件事还有周旋的余地。
“赵大人想说什么?”赋上的声音不大,很稳。
赵夕靠在软塌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他把折扇搁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搭在扇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我想说的是,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赋止一旦露面,便是抄斩全家的罪过。你父亲刚从诏狱出来,再进去,就不是两个月能出来的事了。”
赋上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赵夕说的是对的,景行顶替赋止进去的那一刻起,赋止就不能再以赋止的身份出现了。她必须消失,必须改名换姓,必须离开京城,离开所有人的视线。否则,一旦魏恩现府里那个是假的,等待赋家的就不是死一个人两个人的问题了。
“那赵公子到底想得到什么?”赋上问。
赵夕的嘴角弯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了,带着一种饶有意味的味道。他重新拿起折扇,在掌心里转了两圈,然后用扇骨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出清脆的嗒嗒声。
“赋公子,恕我直言,你们现在的局面堪忧。魏恩势大,你父亲刚从诏狱出来,元气大伤。你赋家现在能打的牌,几乎都在桌面上摆着,魏恩看得一清二楚。”他顿了顿,扇骨又敲了一下掌心,“你来找嵇青,想和她结盟,解燃眉之急。但嵇青究竟是何想法,你心里有底吗?”
赵夕也不等他的回答。他直了直背,挪动了一下身体,把靠垫往身后塞了塞,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这个动作做得随意而自然,像是坐在自家书房里,不是在马车里和人对峙。
“朝堂如今这个局面,赋大人还要肩负重任。我赵夕虽算不上你们的挚友,但有一句话,我想说在前面。”
他放下折扇,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落在赋上脸上,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映着车厢里昏黄的烛光。
“敌人的敌人,不妨碍我们共为同路人。”
赋上听此言,双手在衣摆上抓紧的指节慢慢松开了。他看着赵夕,没有接话,但眼神里的戒备松动了一些。不是为了应下赵夕的示好,是为了弄清楚这个人到底要做什么。
赵夕把折扇拿起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然后啪地打开,扇了扇,又合上。
“我希望你说服嵇青和令妹一起离开京城。”他说,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不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懒散,“至于魏恩那里,我有办法摆平。”
赋上的眼睛有乍见希望的光芒,是黑暗中忽然看见一线光,克制的,谨慎的。
“赵大人此言不虚?”赋上问。
赵夕从鼻子里轻轻哼了哼,带着一点不屑。
“怎么,”他把折扇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你们只看到魏恩只手遮天,却忘了朝堂上,我与他是如何制衡数十年的?”
赋上自知失言。他从杌子上微微欠身,拂袖抱拳,朝赵夕行了个带着敬意的揖礼。
赵夕摆了摆手,像是在说“不必来这一套”。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你记住,”赵夕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嵇姑娘很重要。你要把她当作你妹妹一样重要。安顿好她们。”
赋上抱拳:“我定当尽力。”
赵夕挥了挥手,像只是轻轻扇扇风。然后他拿起折扇,打开,扇了两下,合上,又转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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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那小厮,你应面熟了。以后有事,去虚了庵旁的小面馆找他,他自会带你来见我。”
他顿了一下。
“再会,赋公子。”
说罢,他微微俯了俯身。那个动作幅度很小,只是上身稍稍前倾了一下,算不上行礼,更像是一种随意的、不讲究的姿态。但就是那个随意的姿态里,赋上竟觉出了一些翩翩公子的风度。
赋上没有多留。他掀开车帘,下了车,脚踏在地上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车厢里坐久了,腿有些麻。他站直了身体,整了整衣冠,头也不回地朝街对面走去。
马车在槐树下又停了片刻。然后车夫轻轻抖了抖缰绳,两匹马迈开步子,车轮碾过青石板,出细微的辚辚声,渐渐远了。
天光惨白如缟,从厚重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琉璃瓦上,反出一片刺目的冷光。乾清宫的重檐歇山顶上刚落了大雨,檐角的走兽被水糊住了轮廓,模糊的、圆滚滚的形状。宫墙根下的水被风旋起小小的涟漪,几株梅树的枝条被压弯了,偶尔有几滴水从枝头坠落,砸在地上,出闷闷的噗的一声。
乾清宫内,铜兽香炉蹲在角落里,青烟从兽口中袅袅升起,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一种沉沉的、令人安神的檀香味。
崇祯帝独坐在御案前。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便袍,没有戴冠,头只用一根玉簪绾着。昨晚一夜没睡,眼眶青,颧骨下面的皮肤绷得紧紧的,下颌的线条比一个月前尖锐了许多。他面前的御案上堆满了奏折和卷宗,摞得高高的,像一堵快要坍塌的墙。
他的手中握着一支朱笔,笔尖悬在半空,停了很久,始终没有落下去。
笔尖上凝了一滴浓墨。那滴墨越聚越大,终于挂不住了,从笔尖坠落,落在案上铺着的那张明黄绫帛上。墨在绫帛上缓缓晕开,先是一个圆点,然后变成一团,最后变成一片不规则的、暗沉的痕迹。那痕迹的边缘是深黑色的,中间渐渐淡下去,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像一滴新鲜的血。
案头摆着两卷文书。左边的厚一些,是魏恩的三百二十七条罪状供词。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写满了厚厚的几十页纸,字迹工整得不像供词,倒像是一本刻印的书。每一条罪状都标了编号,每一条都附了时间、地点、人证、物证,清清楚楚,无可辩驳。贪赃枉法的,构陷忠良的,草菅人命的,每一条都够杀一次头。三百二十七条,诛九族都够了。
右边的那卷薄一些,是池清述的血书奏疏。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有几处被水渍浸过的痕迹。字迹潦草而急促,像是在极短的时间里写成的,有些笔画歪歪扭扭,有些字只写了一半就断了。末页的那行字——“臣今效女之行,以血醒天听”——已经被血浸透了,干涸成暗褐色,但仍然能看出笔锋的力道,能看出那个人写下这行字时指尖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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