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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所谓的栽培、所谓的重用——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只是在养一把刀?一把用得顺手时用、用不顺手时随时可以丢弃的刀?”
即使在黑暗中,赋止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锐利——不是愤怒,是被说中要害后的那种应激反应,像被人突然揭开了一道伤疤。
“你觉得,”嵇青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刀?”
“你是不是刀,不取决于我怎么说,取决于魏恩怎么用你。”赋止说,“杨闵道案的卷宗是你整理的,对吧?那些被篡改的账目是你重新誊抄的,对吧?你以为你只是在做事,只是在尽一个义女的本分。但嵇青,你有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这些事偏偏要你来做?为什么不能交给幕僚、交给师爷、交给那些拿银子办事的人?”
嵇青没有回答,赋止听见她的呼吸开始抖,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开始松动了。
“因为他要让你脱不了身。”赋止说,“让你经手每一件脏事,让你成为每一桩案子的一部分。这样你就永远不可能背叛他,你和他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如果倒了,你也跑不掉。”
“那你现在要我做什么?”嵇青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激动,“你让我把这些东西放进他的书房,等朝廷的人来查——那查出来之后呢?我是什么?我是魏恩的义女,我是他的帮凶,这些东西从我手上交出去,我就能洗清自己了?我就能变成清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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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要的是魏恩,不是你。”赋止说,“你如果主动交出证据、配合清查,你经手过的事情就会被认为是受胁迫所为,而不是主动参与。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嵇青。不是帮我的机会,是你自己活命的机会。”
屋内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更漏在角落里滴水,嗒,嗒,嗒,每一声都像敲在心脏上。赋止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在听竹轩里听见更漏的声音。以前来的时候,她们总是在说话,说诗,说史,说那些少女之间才会说的私密话,从来不会注意到还有更漏这种东西在响。而现在,她们无话可说的时候,更漏的声音就显得格外清晰。
“为什么相信我?”嵇青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刚才的激动更让人不安,像暴风雨前最后的寂静。
赋止想过这个问题。从她决定来找嵇青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想。
“因为我相信你。”她还是说了,“我相信,那个在护国寺梅林里和我论诗谈史的嵇青。”
她认识的嵇青是十四岁时会在梅林穿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用一根木簪挽着,站在一株绿萼梅前念自己新写的诗。那诗写的是梅花落在地上被人踩踏,却“不怨东风恶,只恨落时迟”。十四岁的嵇青写这样的诗,不是因为早慧,是因为她真的觉得自己像梅花,开得太早,落得太快,还没来得及被人看见就已经要谢了。
那是赋止第一次觉得嵇青和别人不一样,因为她的才情,也因为她那种与生俱来的、藏不住的孤独感,这种孤独感和赋止自己的很像。
嵇青没有说话。黑暗中,赋止听见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是一阵窸窣声,她在动,不知道在做什么。
“你走吧。”嵇青说。
“嵇青——”
“我说你走。”嵇青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压抑的、克制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种赋止从未听过的决绝,“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赋止站在原地没有动。她说“趁我还没改变主意”,这意味着她已经在改变主意的边缘了,她已经决定要做了,但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反悔。
“嵇青,”赋止说,“看着我。”
“我看不见你。”
“你知道我在哪里。”
沉默了几息,赋止感觉到嵇青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脸上,即使在黑暗中,那种注视也是有重量的。
“答应我,”赋止说,“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这些证据。”
嵇青没有立刻回答,赋止听见她的呼吸又变了,变得很轻很慢,像一个溺水的人在努力让自己浮起来。
“好。”她说。
那个字让赋止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不是感动,是心疼。嵇青说这个“好”字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坚定,有的只是一种彻底的、放弃挣扎般的疲惫。她不是在答应赋止,她是在放弃自己。她把自己交给了赋止,交给了这些证据,交给了那个不确定的未来,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撑下去了。
赋止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握住了嵇青的手。嵇青的手很凉,比刚进屋子时更凉,指尖微微颤。赋止握紧了一些,想把温度传过去。
“我该走了。”她说。
“等等。”
嵇青的手反过来握住了她,握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你也要小心。”嵇青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我听说,义父已经派人盯上赋府了。你爹在宫中,恐怕凶多吉少。”
赋止心头一紧。她爹赋启现在确实在宫里,名义上是陪皇帝秋猎,实际上赋止知道,她爹是被变相软禁。魏恩的人就在行宫外面守着,只等皇帝一声令下,或者魏恩自己觉得时机成熟了,就会动手。
“我知道。”赋止说。
“还有,”嵇青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来我这里。听竹轩有密道,通往后巷。钥匙在第三块地砖下面。”
赋止没有说话。她知道嵇青说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她的手是真实的,嵇青的体温是真实的,黑暗中那股混合了兰草和药香的气味是真实的。
“记住了。”赋止说。
她松开手,转身走向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腻和秋夜的凉意。赋止一只脚跨上窗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嵇青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个被遗弃在黑暗中的影子。
赋止想说点什么,想说“别怕”,想说“我会回来”,想说那些在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的、以为能派上用场的话。
她翻出窗外,落地时没有出任何声响。窗子在身后无声地合上,随即听见落栓的声音,轻而利落。
赋止没有立刻离开。她蹲在窗根底下,屏息听了片刻,屋内没有任何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哭泣声,什么都没有,那种寂静比任何声音都让人不安。
她起身,沿着来路返回,翻过两道围墙,穿过花园,避开三队巡逻,在换班的间隙滑出角门,消失在金鱼胡同的夜色中。
身后,听竹轩的灯没有再亮起来。
屋内,嵇青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怀里抱着那个油布包,硌得肋骨生疼。她没有哭,只是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无声地颤抖着。
窗外的风大了,竹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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