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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月望日,玄澈湖的弗忧亭成了池隐心中唯一的光亮。
赴初约那日,她特意拣了身湖青襦裙,间簪着半梅玉簪,怀抱古琴与画具出门。至亭中时,景行已在了——石桌上茶具齐整,泥炉上铜壶里的水正将沸未沸,她负手立在亭栏边,望着湖心出神。月色将她侧影镀上一层银边,像宋人画卷里的远山淡影。
那夜的月确实好。满湖银辉碎成千万片粼粼的光,随波晃动,恍若银河倾泻。二人对坐饮茶,起初言语间还守着分寸,后来谈到杜诗李词,说到吴道子的线描、王希孟的青绿,话便渐渐密了。壶中的水添了又添,谁也没留意时辰流转。
池隐抚了一曲《梅花三弄》。琴音从她指下淌出,幽婉如深山泉鸣。景行不知从何处取出一管紫竹箫,凑到唇边相和。箫声清越,与琴音缠在一处,一刚一柔,竟生出奇妙的谐和。几只宿在芦苇深处的白鹭被惊起,掠过水面时羽翼划开道道银痕。
曲终,余韵在湖面上久久不散。景行放下箫:“姑娘琴音里,藏着心事。”
池隐指尖在弦上轻轻一颤:“公子听出来了?”
“听出来了。”景行望着她,目光温和,“但姑娘若不愿说,我便不问。”
不过是这样寻常的一句话,池隐却觉心上某个皱褶被轻轻抚平了。这世间所谓知己,大抵便是这般——不必言尽,已然懂得。
那夜她们直聊到子时。亦禾在岸边焦急地挥着绢灯,池隐才不得不起身告辞。临别,景行从怀中取出一枚竹哨递给她:“若有急难,吹此哨。我在近处,必来。”
竹哨削得粗陋,连节疤都未磨平。池隐接过来握在掌心,竹节还带着她的体温。这么个不起眼的小物件,她却觉得比什么珠玉都贵重。
第二个月圆夜,池隐带去了自己绘的《玄澈月色图》。
景行在灯下展开画卷,看了许久。她的目光在墨色间游走,最后停在弗忧亭一角——那里有个极淡的青衣人影,凭栏而立,只勾勒出寥寥数笔轮廓。
“这是……”她抬起眼,眸中有光微微一动,“我?”
池隐颊上泛起薄红:“信笔涂鸦,公子莫笑。”
“画得极好。”景行说得认真,一字一句的,“这是我生平所见——最好的月色。”
池隐的心轻轻一颤,像被什么东西拨动了。
第三回,第四回……每月望日的相见,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约定。有时她们对弈,景行落子如用兵,步步为营;池隐则绵里藏针,常在看似闲散的布局中暗藏杀机。一局棋往往从月出下到月偏西,犹自意犹未尽。
有时池隐携新作的诗来,景行便逐字品评,偶尔也和上一。
别后音书两杳茫,蒹葭秋水共苍苍。
愿君莫作天涯客,好护襟前一段香。
这一次,景行没有立刻和诗。他握着那张洒金笺,在亭中来回踱步。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地面上,像一抹挥之不去的愁绪。
良久,他才回到案前,提笔写道:
身似浮萍任转蓬,敢将心事托飞鸿?
但留肝胆照冰雪,不向人间诉苦衷。
写罢,他将笔一掷,墨点溅在纸上,像泪痕。池隐接过诗笺,看着那遒劲中带着决绝的字迹,心头忽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的诗里有边塞的沙尘、孤城的角声,像走过万里路的人,在夜深人静时偶然吐露的叹息。池隐从不过问她为何隐名相约、要往何处去,更不问她欲做何事。这份默契让这段情谊干净得像世外桃源——此处无朝堂纷争,无家族负累,只有两个灵魂在月光下坦然相对。
池隐知道,她开始数着日子盼十五,开始将日常琐碎的悲喜——窗前新开的秋海棠,读《陶庵梦忆》时偶得的佳句,厨下尝试新点心却失了手——都细心收藏,待见面时,说与她听——就像小时候那纯洁如纸般的心情。而景行看她的眼神,也从初时的客气疏离,渐渐染上了温度。那温度很克制,像隔着茶盏透来的暖意,不烫手,却真实存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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