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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司菲尔路号主楼内的枪声,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痉挛,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渐渐稀落下去。硝烟混合着新鲜的血腥气,如同粘稠的污垢,堵塞在冰冷的水泥走廊和楼梯间。破碎的玻璃、翻倒的桌椅、弹孔累累的墙壁、以及角落里尚未清理的、被匆忙拖拽后留下的暗红色拖痕,无声地诉说着昨夜那场猝然爆又仓促收场的血腥内讧。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死寂和更加浓重的、如同暴风雨前夕般的压抑。权力真空的恐惧,比枪弹更具腐蚀性,悄然啃噬着每一个幸存者的神经。
宪兵队特高课办公室内,却弥漫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冰冷而高效的气息。厚重的窗帘紧闭,隔绝了窗外渐起的晨光。几盏蒙着绿色灯罩的台灯散出集中而惨白的光线,照亮了巨大的、光洁如镜的办公桌面。冈村适三少佐端坐于宽大的皮椅中,脱去了沾染污秽的衬衣,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将官呢军装。他脸上的疲惫被一种近乎亢奋的、如同猎人成功围剿猛兽后的冷酷满足感所取代。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正快扫视着野田少尉刚刚呈上的一份简短的内部简报——关于昨夜号内讧的初步情况汇总。
“…李士群派系骨干陈明楚重伤被俘,其手下死三人,伤五人;丁默邨方面,马啸天轻伤,其行动队损失不明;万里浪手下赵理君部控制电讯科,损失较小…双方短暂交火后,在梅机关柴山顾问电话干预下各自脱离接触…”野田少尉的声音平板无波,如同念诵一份与己无关的伤亡清单。
“哼,一群闻到血腥就互相撕咬的鬣狗。”冈村适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毫不掩饰的轻蔑弧度。他随手将简报丢在桌上,出“啪”的一声轻响。“让他们咬!咬得越凶,我们收拾起来才越省力。”他的目光转向野田,眼神变得凝重而充满指令性:“野田,李士群的‘病因’,必须立刻定性!谣言止于智者,但更需要官方‘权威’的声音去引导!你明白我的意思?”
“哈依!属下明白!”野田少尉猛地挺直身体,“舆论引导预案已按您之前的指示准备完毕!随时可以启动!”
“很好。”冈村适三满意地点点头,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十指交叉置于腹部,姿态放松却散着无形的压力。“先,是内部口径统一。通知梅机关柴山顾问、丁默邨、万里浪,以及所有够级别的日方官员和汪伪官员…”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异常冰冷,每一个字都如同淬火的钢钉,“李士群主任的突然病重,根本原因在于其长期生活奢靡无度,暴饮暴食,加上清乡工作殚精竭虑,早已积劳成疾,引严重的消化系统恶疾。此次急性作,不过是沉疴爆,实属意料之中。任何关于外部投毒的猜测,都是对逝者…不,对病危者声誉的恶意中伤,更是对帝国医疗权威的质疑!要严令所有人,管好自己的嘴!”
野田少尉迅记录着,眼神冰冷而专注。
“其次,”冈村适三的声音略微压低,带上了一丝循循善诱的暗示意味,“对于外界可能产生的疑问,特别是那些…不安分的记者和某些喜欢捕风捉影的‘民间人士’,我们的口径可以稍作…‘丰富’。”他的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如同毒蜘蛛在编织无形的网,“要巧妙地引导他们思考:像李主任这样手握重权、树敌无数的人物,他日常的饮食安全…难道真的万无一失吗?他那些奢华的私人宴请,出入的场所…真的就那么干净吗?他的仇家,可是遍布四方啊…”冈村适三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危险,“重庆的特务,无孔不入,手段狠辣;延安的地下党,更是诡计多端,擅长下毒…这些,不都是现成的、合情合理的怀疑方向吗?我们当然不会明说,但…要让聪明人自己去‘联想’。”
野田少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哈依!属下明白!暗示而非指控,引导而非断言!将公众的视线,自然引向那些‘合理的仇家’!”
“最后,”冈村适三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野田身上,“我们需要一个公开的、看似权威的‘说明’。立刻安排,今天上午十点,在宪兵队一楼简报室,举行一个小范围的媒体吹风会。由你,野田少尉,作为宪兵队特高课代表,向几家‘可靠’的报社记者,通报李主任‘病危’的‘情况’。”
上午十点整。宪兵队一楼简报室。
房间不大,光线刻意调得有些昏暗。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上面铺着洗得白的绿呢桌布。桌后,野田少尉一身笔挺的宪兵制服,肩章闪亮,腰佩军刀,正襟危坐。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戴着一张石膏面具,只有那双眼睛,冰冷锐利,如同两把解剖刀,扫视着桌前端坐的七八名记者。这些记者大多来自日方控制的报社如《新申报》、《大陆新报》,以及少数几家被严格筛选、背景“可靠”的中文小报。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味和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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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记者朋友,”野田少尉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金属摩擦,没有任何起伏,“今日召集诸位,是受冈村适三少佐委托,就号李士群主任突急病入院一事,做一简要说明,以正视听,平息坊间无谓猜测。”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记者们紧张而专注的脸。
“根据陆军医院权威专家佐藤医生的初步诊断,”野田的声音平稳而冷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性”,“李主任此次突急症,系急性重度细菌性食物中毒引多脏器功能衰竭。其根本诱因,经详细问询病史及生活习惯分析,与其长期工作压力巨大、生活饮食极不规律、且存在严重暴饮暴食等不良习惯,导致消化系统功能早已严重受损有直接关联。此次摄入不洁食物,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最终导致恶疾急性作。”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笔尖快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记者们埋头记录,无人敢抬头质疑。
野田少尉的语调没有丝毫变化,继续着他的“说明”:“李主任为帝国和汪主席的清乡大业殚精竭虑,夙夜操劳,积劳成疾,令人痛惜。目前,他正在陆军医院接受最严格、最专业的隔离治疗,病情…危重。出于防止交叉感染和保护患者隐私考虑,医院严格执行隔离规定,禁止一切无关人员探视。任何试图干扰医疗秩序的行为,都将被视为对帝国医疗权威的挑衅,宪兵队将予以坚决打击!”
他的话语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如同冰冷的铁幕落下。
“至于外界流传的一些…毫无根据的、不负责任的猜测,”野田少尉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同冰锥般刺向台下,“例如所谓‘投毒’之说,纯属无稽之谈!是别有用心之徒对病危者声誉的恶意诋毁,更是对帝国在华机构正常运转的蓄意破坏!”他猛地一拍桌面,出“砰”的一声闷响,吓得几名记者手一抖,笔掉在了桌上。
“宪兵队特高课奉劝诸位,”野田的声音如同寒冰,“恪守新闻从业者的基本准则,报道事实,勿传谣言。任何传播不实信息、扰乱社会秩序者,必将受到严厉惩处!”他冰冷的视线扫过每一个记者的脸,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意味。
短暂的死寂。记者们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野田少尉的目光在几个“可靠”记者的脸上微妙地停顿了一瞬。随即,他的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丝,如同毒蛇收起了獠牙,却露出了更致命的毒腺:“当然…作为一名尽职的新闻工作者,关注李主任这样重要人物的健康和安全,其心情可以理解。李主任身居要职,权柄在握,多年来为帝国和汪主席效力,自然…也难免结下一些仇怨。重庆方面,对其恨之入骨,暗杀行动从未停止;延安方面,更是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其地下组织手段阴险毒辣,下毒暗杀,屡见不鲜…”他话锋一转,不再深入,留下巨大的、充满暗示的空间,“在这样复杂险恶的环境下,一个身患严重消化系统疾病的人,其日常饮食起居的安全保障,确实…值得所有人深思和警惕。这或许…才是此次悲剧带给我们最大的教训和警示。”
他不再说话,身体向后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冰冷石雕的姿态。简报室内一片死寂,只有记者们压抑的呼吸声和笔尖偶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那看似客观的“警示”,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剧毒种子,无声无息地沉入每个听众的心底,等待着在更广阔的舆论土壤里生根芽,结出冈村适三所需要的“合理怀疑”的果实。
当日下午,上海街头报童嘶哑的叫卖声便迫不及待地撕破了沉闷的空气:
“看报!看报!特大新闻!号李士群主任积劳成疾,突恶疾命悬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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