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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隔离真相(第1页)

李士群那夹杂着痛苦嘶吼、呛咳和污秽喷溅声的动静,如同被卷入深渊的风暴,最终被沉重的铁门隔绝在百老汇大厦冰冷的大理石回廊之外。电梯钢索沉闷的“嘎吱”声,载着那场未完成的死亡盛宴最后的喧嚣,沉入地下。死寂,如同粘稠的墨汁,重新淹没了“清风亭”主宴会厅。空气里残留的,是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酸腐恶臭、高级线香被彻底压垮的沉郁檀味、以及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死亡的气息。

武韶枯槁的身体依旧蜷缩在长桌一侧的阴影里。深埋的头颅如同断根的枯木,藏青色的宽袖将他与这个污秽的世界勉强隔绝。他的感官被剧痛、高烧和强烈的恶心感彻底撕碎、重组。李士群被架离时那最后剜来的、淬毒般的怨毒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他濒临崩溃的意识上。那目光里滔天的恨意和不甘,混杂着对方喷溅出的、裹挟着亿万致命细菌的污秽气息,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酵,形成一种比胃部绞痛更甚的灵魂酷刑。

他枯槁的左手,隔着粗糙的长衫布料,死死攥着紧贴胸口的油布包裹和冰冷的剃刀刀片。指尖因过度用力而麻木,包裹坚硬的棱角和刀片锋利的边缘,深深嵌入掌心皮肉,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维系意识的尖锐痛感。每一次心跳,都撞击着那冰冷的硬物,泵出的却只有滚烫的绝望和沉重的疲惫。

冈村适三站在一片狼藉的桌边。他那件被溅上污秽的白色衬衣袖口和将官呢马裤,在幽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脸上那夸张的“关切”和“慌乱”如同潮水般迅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如同刀锋刮过岩石般的漠然。他拿起一方洁白的餐巾,慢条斯理地、极其仔细地擦拭着袖口上沾染的黄绿色呕吐物痕迹,动作专注得如同在保养一件心爱的武器。他的目光低垂,看着餐巾上逐渐扩大的污渍,眼神深处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任务达成后的、近乎无聊的平静。

“野田!”冈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钢板摩擦般的冷硬质感,瞬间刺破了死寂。

障子门外,如同鬼魅般肃立的野田少尉立刻无声地滑了进来,在冈村面前站定,躬身:“哈依!少佐阁下!”

冈村将擦脏的餐巾随手扔在沾满污秽的桌面上,那动作轻飘飘的,仿佛丢弃一件毫无价值的垃圾。他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野田:“立刻安排车辆,跟随护送李主任的宪兵,去陆军医院。告诉院长,启用特护隔离病房,按最高级别警戒。”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主治医师,指定佐藤医生。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外人——包括号的人,一律禁止探视。任何诊疗信息,严禁外泄。明白?”

“哈依!属下明白!”野田少尉猛地挺直身体,声音斩钉截铁,眼神冰冷而高效。他没有任何多余的问题,如同接到指令的精密机器,迅转身,无声而迅捷地消失在障子门外,去执行这道注定将李士群彻底锁入死亡囚笼的命令。

冈村的目光这才缓缓抬起,如同冰冷的探照灯,扫过整个一片狼藉的宴会厅。他的视线掠过那摊散着恶臭的呕吐物,掠过被污秽沾染的精致餐具,最后,落在了依旧蜷缩在角落阴影里、如同被遗忘的破布包裹般的武韶身上。

那目光,不再有之前的“鼓励”或“指令”,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审视。如同屠夫在掂量一块刚刚从猎物身上剔下的、沾着血污的骨头——看看是否还有最后一点骨髓可以榨取。

武韶枯槁的身体在对方目光的逼视下,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深埋的头颅没有抬起,只有藏青色袖口边缘,那只枯瘦如柴、死死按在胃部的手,因用力而指关节凸起,呈现出一种死寂的苍白。

冈村适三嘴角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近乎嘲弄的弧度。“武君,”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虚假的“关切”,却比之前更加冰冷刺骨,“今晚,辛苦你了。看来,李主任这病…来得真是凶险啊。”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同冰冷的钢针,试图穿透那层藏青色的幕布,“你…还好吗?”

武韶深埋的头颅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那动作幅度微小得几乎无法察觉,更像是在剧痛痉挛中一次无意识的抽搐。他枯槁的喉咙里,出极其微弱、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含混不清的气声:“…还…好…谢…太君…”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濒死的颤抖和浓重的痰音,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

冈村适三深深地看了那团阴影一眼,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和了然。他不再多言,转身,迈着沉稳而冰冷的步伐,走向那扇绘着松鹤的障子门。门在他身后无声地滑开,又无声地关闭,彻底隔绝了他与这片死亡狼藉之地。

门关上的瞬间,厅内只剩下武韶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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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上海日本陆军医院深处,一条灯光惨白、弥漫着浓烈消毒水气味的走廊尽头。厚重的、包裹着铁皮的特制隔离门紧闭着,门上只有一个巴掌大小的、镶嵌着双层厚玻璃的观察窗。门两侧,如同两尊来自地狱的石像鬼,肃立着两名全副武装、眼神冷硬如铁的日本宪兵。他们手持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刺刀在惨白灯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寒光。空气在这里凝固,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混合着消毒水、药物和隐隐死亡气息的沉重压力。

门内,是所谓的“特护隔离病房”。

空间不大,四壁是冰冷的、毫无装饰的灰白色水泥墙。没有窗户,只有天花板上悬着一盏蒙着铁罩的、散出惨白刺目光线的无影灯。灯光将房间里的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同时也投下浓重而扭曲的阴影。空气循环系统出低沉的、永不停歇的嗡嗡声,持续不断地泵入经过严格过滤、却依旧带着冰冷消毒水味的空气。

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冰冷的、铺着惨白床单的铁架病床。李士群的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破麻袋,瘫软在这张床上。他身上那套昂贵的深黑色西装早已被粗暴地剥去,只穿着一件同样惨白的、质地粗糙的病号服。衣服的前襟,被反复呕吐出的、混合着血丝的粘稠黄绿色液体浸透,散着浓烈刺鼻的酸腐恶臭。

他灰败的脸上,此刻笼罩着一层如同尸蜡般的青灰色。豆大的、浑浊的冷汗依旧源源不断地从每一个毛孔中渗出,将他稀疏的头彻底浸湿,黏腻地贴在额头上。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失焦,眼白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茫然地瞪着天花板上那盏刺眼的白灯,仿佛那光芒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唯一路径。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呈现出一种可怕的深紫色,微微张着,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带着浓重的、如同破旧风箱撕裂般的“嗬…嗬…”声,伴随着无法抑制的、细微的呛咳。每一次呛咳,都牵动着身体痛苦的痉挛,更多的、带着血丝的涎水从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流淌出来,浸湿了惨白的枕套。

他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那只曾经签署过无数死亡判决书的、如今已僵硬如枯枝的左手,此刻以一种不自然的扭曲角度搭在床沿。那只完好的右手,手背上插着输液针头,连接着上方悬挂的输液瓶。瓶内透明的液体,正以极其缓慢的度,一滴、一滴……滴入他濒临崩溃的血管。这输液,与其说是治疗,不如说是一场冰冷而漫长的死亡宣告仪式。

床边,站着佐藤医生。他穿着浆洗得笔挺、一尘不染的白色医生袍,戴着口罩和橡胶手套,只露出一双狭长而冰冷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任何医生应有的悲悯或急切,只有一种如同观察实验室小白鼠般的、近乎残忍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他是冈村适三的心腹,也是这间死亡囚笼的看守者。

佐藤医生动作机械而精准。他拿起一支闪着寒光的玻璃注射器,从一个贴着标签(上面是日文和德文混合的复杂化学名称)的小玻璃药瓶中抽取了少量无色的液体。然后,他走到床边,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和眼神交流,动作近乎粗暴地拉起李士群那只插着输液针的右手手臂,露出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针尖精准而冷酷地刺入血管旁的一块肌肉。

“呃——!”李士群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身体如同触电般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出一声极其短促、如同被扼住喉咙般的痛苦嘶鸣!那针剂带来的显然不是缓解,而是新的、尖锐的刺激!

佐藤医生面无表情,仿佛没有听见那痛苦的呻吟。他缓缓地将注射器内的液体推入。注射完毕,他拔出针头,用一小块沾着消毒水的棉球随意地按了一下针眼,动作敷衍得如同擦拭一件无关紧要的器具。他将用过的注射器丢进旁边一个带有生物危害标志的金属回收盒里,出“哐当”一声轻响。

接着,他拿起一支闪着水银冷光的体温计。他没有像对待普通病人那样让李士群夹在腋下,而是直接粗暴地掰开李士群干裂的嘴唇,将那冰冷的玻璃管强行塞入他的舌下!动作没有丝毫的温柔,只有冰冷的效率。

李士群的身体再次因这粗暴的动作而痛苦地痉挛起来,喉咙里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和呛咳,更多的涎水混合着血丝涌出。

佐藤医生后退一步,站在离病床几步远的地方,双臂抱在胸前,目光冷漠地扫过病床上那具痛苦抽搐的躯体,又落在手腕上那块精密的银色腕表上,开始默数时间。他像一个等待实验结果的科学家,耐心而漠然。

时间在惨白的灯光下、在低沉的嗡嗡声中、在李士群痛苦的“嗬嗬”喘息和痉挛里,一分一秒地爬行。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佐藤医生终于走到床边。他俯身,动作依旧机械而精准,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如同夹取一件实验样本般,从李士群口中抽出那支体温计。他举到惨白的灯光下,眯起眼睛,仔细地审视着水银柱顶端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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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银柱的末端,稳稳地停在o°c的刻度线上。那深色的水银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而危险的光芒。

佐藤医生狭长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冰冷确认。他放下体温计,拿起挂在床尾的记录板。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迹。他拿起一支笔,用极其工整、却冰冷如印刷体的日文,在记录栏中写下:

时间::

体温:o°c

体征:持续剧烈腹痛,呕吐(含血丝),脱水,高热,意识模糊。

初步诊断:急性重度细菌性食物中毒(疑似沙门氏菌或葡萄球菌毒素感染)。

处置:补液维持,解痉止痛(阿托品ogi),持续观察,严格隔离。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如同刻在判决书上。写完后,他放下笔,目光再次扫过病床上那具如同在沸水中煎熬的躯体。李士群的痉挛似乎更加剧烈了,身体在惨白的床单上扭曲成诡异的形状,喉咙里的“嗬嗬”声如同破旧的风箱被彻底撕裂,每一次艰难的吸气都仿佛要耗尽他残存的所有生命。

佐藤医生冷漠地看了一会儿,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他转身,走到病房角落一张冰冷的金属小桌前。桌上放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几样简单的医疗用品:几支未开封的注射器,几瓶标注着生理盐水和葡萄糖的输液瓶,一盒消毒棉球,还有……一瓶贴着日文标签、容量约oo、装着淡黄色澄清液体的玻璃瓶,标签上印着“特效解毒剂”几个醒目的日文汉字。

佐藤医生的目光在那瓶“特效解毒剂”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近乎嘲弄的意味。他伸出手,没有去碰那瓶“特效解毒剂”,而是拿起了旁边一瓶oo的生理盐水输液袋。他检查了一下标签,动作熟练而冷漠地撕开包装,连接上新的输液管,替换下李士群上方那瓶即将滴完的液体。

冰冷的生理盐水,继续以缓慢而均匀的度,一滴、一滴……注入李士群滚烫而濒临崩溃的血管。

佐藤医生做完这一切,如同完成了一项枯燥的例行公事。他走到门边,按下一个按钮。厚重的铁门外响起轻微的解锁声。他拉开门,身影消失在惨白的光线中。厚重的铁门在他身后重新关闭、落锁,出沉闷而绝望的“咔哒”声。

隔离病房内,只剩下李士群痛苦的喘息、痉挛和那永不停歇的、如同送葬曲般的低沉嗡鸣。

惨白的灯光下,那瓶标签醒目的“特效解毒剂”,在冰冷的托盘里,散着无声而刺骨的嘲讽。它离病床只有几步之遥,却如同隔着无法跨越的生死鸿沟。它是冈村适三精心设计的死亡剧本中,一个用来粉饰残忍、麻痹可能的外界质疑的冰冷道具。

而病床上,李士群涣散的目光,在极致的痛苦和逐渐模糊的意识中,似乎无意识地扫过了那个冰冷的玻璃瓶。那淡黄色的液体,在无影灯的照射下,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如同幻觉般的希望之光。他的喉咙里出更加急促的“嗬嗬”声,那只完好的右手极其微弱地、痉挛地朝着那瓶子的方向抬了一下,指尖抽搐着,仿佛想要抓住那虚幻的救命稻草。

然而,那无力的手臂只抬起了不到一寸,便如同断线的木偶般,重重地摔落回冰冷的床单上。只有那涣散瞳孔深处,最后一点被痛苦和绝望彻底淹没的、微弱的光点,如同风中残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魔王在细菌囚笼中,缓慢走向彻底腐烂的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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