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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韶仿佛没有察觉周炳生的异样,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回忆”和病痛中,断断续续地、带着浓重的自嘲:“…现在…现在倒好…听说…连…连太湖边上…那些…那些姓刘的…土匪…都…都拿枪…出来换米了…咳…这世道…真是…疯了…疯了…”
“姓刘的”和“换米”这两个关键词,如同最后的重锤,狠狠砸在周炳生紧绷的神经上!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长期积压的怨愤和对李士群、吴四宝一系的刻骨仇恨,在这一刻,在武韶这具同样被抛弃的病弱躯壳面前,终于找到了一个看似安全的宣泄口!
“哼!疯了?何止是疯了!”周炳生猛地压低声音,凑近武韶,镜片后的眼睛里燃烧着怨毒的火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武顾问!你是不知道!他们何止是跟土匪换米!他们这是挖皇军的墙角!是在给自己挖坟!”
他警惕地再次看了一眼门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惊天秘密的紧张和报复般的快意:“就…就在苏州城外!胥口!那个早就废弃的‘永泰’丝厂!看着破败!地下!挖空了!全是粮!堆得跟山一样!都是上好的军粮!李…李士群那个疯子!还有吴四宝留下的那些狗腿子!跟那个黑心的‘泥鳅黄’勾着!用船!走胥江一条废弃的老河道岔口!神不知鬼不觉!运出去!换金条!换军火!养他们的私兵!填他们的无底洞!”
周炳生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喷溅:“他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哼!早些年…有些旧账…经…经我手…那‘泥鳅黄’的底…还有…还有那丝厂改造的草图…还有…还有几笔见不得光的出货流水…我…我都留了个心眼…抄了一份…藏在…”
他说到这里,猛地顿住!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充满了后怕和极度的恐惧!他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要命的话!他惊恐地看着武韶,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武韶依旧闭着眼,枯槁的身体在椅子上微微摇晃,仿佛刚才那番惊天动地的控诉,他一个字也没听清,只是陷入了更深的昏迷。只有那深陷的眼窝里,浑浊的瞳孔深处,一点冰封般的寒芒,在周炳生看不到的角度,骤然凝聚!
苏州!胥口!永泰丝厂!地下粮仓!
废弃老河道岔口!
出货流水!
铁证!足以让李士群万劫不复的铁证!就在眼前!
周炳生看着武韶毫无反应、濒死般的模样,心中巨大的恐惧稍稍平复,随即又被更深的悔恨和后怕淹没。他猛地站起身,语无伦次:“武…武顾问?您…您没事吧?我…我刚才…胡言乱语…您…您就当没听见!什么都没听见!”他慌乱地想去扶武韶。
就在周炳生的手即将碰到武韶胳膊的瞬间——
武韶枯槁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推倒!“哇——!”一大口粘稠、暗红、带着浓烈腥气的血块,混杂着胃液,狂喷而出!大部分喷溅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小部分溅到了周炳生的长衫下摆和鞋面上!
周炳生吓得魂飞魄散!猛地缩回手,惊恐地看着地上那滩刺目的血迹和武韶胸前沾染的大片暗红!
武韶剧烈地呛咳着,身体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般剧烈颤抖,随即头一歪,彻底瘫软在椅子上,双目紧闭,气若游丝,嘴角兀自流淌着暗红的血线,仿佛随时会咽下最后一口气。
“武顾问!武顾问!”周炳生彻底慌了神,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他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秘密泄露,满脑子都是害怕武韶死在自己这里,惹上无穷麻烦!他手忙脚乱,想去叫人,又怕惊动旁人把事情闹大。
“水…水…”武韶的嘴唇极其微弱地翕动着,出几乎听不见的气声。
“水!水!对!水!”周炳生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慌忙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向档案室角落那个脏兮兮的暖水瓶和水杯。
就在周炳生背对着他,慌乱倒水的瞬间——
瘫软在椅子上的武韶,深陷的眼窝极其艰难地睁开一条缝隙!浑浊的目光瞬间锁定周炳生刚才慌乱中踢到椅子边的一个破旧、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袋!袋口没有封死,露出一角泛黄的纸页!
时间!只有几秒!
武韶枯槁的右手,以一种越病痛极限的、近乎痉挛的度和精准,如同毒蛇出洞般探出!指尖划过冰冷的地面,精准地探入那敞开的袋口,夹住最上面那几张明显是手抄复写、字迹熟悉的纸页!用力一抽!迅将这几张薄薄的纸折叠、揉成一团,闪电般塞进自己破旧棉袍内衬一个隐蔽的夹层口袋!
整个动作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无声无息!快得如同幻觉!
当周炳生端着一杯温热水,惊慌失措地转回身时,武韶依旧瘫软在椅子上,双目紧闭,呼吸微弱,仿佛从未动过。地上,只有那滩刺目的血迹和散落的文件袋。
“武顾问!水来了!您喝点!”周炳生颤抖着将水杯凑近武韶干裂的嘴唇。
武韶没有任何反应。
周炳生面如死灰,巨大的恐惧彻底淹没了他。他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拉开档案室的门,朝着走廊声嘶力竭地喊叫起来:“来人啊!快来人啊!武顾问不行了!吐血了!快叫大夫!快啊!”
凄厉的喊叫声瞬间打破了配楼的死寂!杂乱的脚步声迅由远及近!
档案室里,一片狼藉。地上是刺目的血迹和散落的文件袋。瘫软在椅子上的武韶,如同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生气的破败人偶。破旧棉袍内衬的口袋里,那几张带着死亡气息的、记录着“永泰丝厂”秘密粮仓出货流水和“泥鳅黄”早期联络方式的复写纸,正紧贴着他冰冷如尸的皮肤,散着微弱却致命的温度。
铁证,到手。
代价,是这具残躯彻底滑向崩溃的深渊。
丝厂的魅影,已然暴露在东京之刃的寒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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