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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静水深礁(第1页)

死亡如同跗骨之蛆,在医务室惨白的灯光下盘旋了整整三天三夜,才带着浓重的不甘,缓缓松开它冰冷的爪牙。

那根象征心跳的监护曲线,终于不再是令人心悸的、低矮脆弱的锯齿,而是艰难地攀爬、稳固,形成一种虽然缓慢、微弱,却持续而规律的起伏。氧气面罩下,青灰死寂的脸上,一丝极其稀薄的血色,如同被水稀释的墨痕,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洇染开。深陷的眼窝里,瞳孔虽依旧浑浊,却不再是无底的深渊,偶尔会极其轻微地转动一下,对刺眼的光线做出本能的躲避。每一次艰难而微弱的呼吸,都伴随着氧气面罩上凝结又破碎的水汽,出细微的、带着痰音的嘶鸣。

武韶活了下来。以一种近乎被彻底重塑、仅剩残渣的方式。

刘医官如同从地狱边缘爬回的囚徒,瘫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眼窝深陷,布满血丝,脸色比床上刚脱离死亡线的病人好不了多少。他死死盯着监护仪上那代表着“生”的稳定波形,又看看武韶胸口那微弱却持续的起伏,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李士群“扒皮”的威胁和梅机关“务必确保生命安全”的死命令,如同两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几乎窒息。此刻,这口气,终于暂时吊住了。

“醒了?”刘医官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小心翼翼。他凑近床边,仔细观察着武韶那半阖的眼睑下细微的眼球转动。

武韶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目光如同蒙着厚厚灰尘的玻璃珠,茫然地、毫无焦点地在惨白的天花板上扫过,最终极其微弱地落在刘医官那张疲惫不堪的脸上。他的嘴唇在氧气面罩下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没有出任何声音,只有喉结极其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次,如同吞咽着无形的砂砾。那眼神里,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一片被剧痛、虚弱和巨大消耗彻底掏空后的、近乎虚无的疲惫与空洞。

刘医官的心稍稍放下一些。他小心地调整了一下输液的滴,又检查了氧气面罩的松紧。“别动…也别说话…你现在…就剩这口气了…好好养着…什么都别想…”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医者的嘱咐,也带着更深层的、对门外那些冰冷目光的恐惧。

武韶极其微弱地眨了一下眼,算是回应。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将目光转向了门口的方向。

那扇厚重的木门紧闭着。门板下方,透进来走廊灯光被切割的光影。而在那光影之上,紧贴着门板内侧底边,是三道清晰而沉重的、如同铁桩般的黑影轮廓——那是门外看守的皮靴尖端投射的影子。影子纹丝不动,如同凝固的雕塑,散着无声的、冰冷的监视气息。

武韶浑浊的目光在那三道黑影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没有惊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死水般的沉寂。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费力地重新阖上了沉重的眼皮。仿佛那点微弱的注视,已耗尽了他刚刚凝聚起的一丝力气。枯槁的胸膛随着艰难的呼吸微弱起伏,如同风中残烛。

风暴中心的平静,是各方力量拉扯下形成的脆弱真空。

李士群办公室。

厚重的窗帘依旧紧闭,隔绝着外界的光线。空气里镇痛药水的气味似乎更浓了,混合着雪茄燃尽后沉闷的灰烬气息。李士群深陷在高背皮椅里,那条僵硬的残腿搭在特制的矮凳上。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半闭着,左手食指和中指用力地揉捏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额角暴起的青筋如同蠕动的蚯蚓。蜡黄的脸上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被无形锁链捆缚的狂躁。

桌上,那份记录着中村信一冰冷命令的电话记录稿,依旧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视线。武韶没死。这口气被吊住了。梅机关的铁令悬在头顶,让他所有的不甘和疑忌都只能强行按回那具同样残破的病躯深处,酵成更深的怨毒。

“主…主任…”马彪垂手站在一旁,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医务室那边…姓武的…醒了…暂时…死不了了…刘医官说…至少…得养一两个月…才能…才能下床…”

“养…着吧…”李士群的眼睛没有睁开,嘶哑的声音如同破旧风箱在拉扯,充满了浓重的疲惫和一种无可奈何的憋闷,“看…看紧了…别…别让他…再…再出幺蛾子…也…也别让…任何人…靠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沉重的负担。他现在是真正意义上的“投鼠忌器”。动武韶?梅机关立刻翻脸!不动?那根扎在心头的毒刺就永远拔不掉!他只能等,等这具残躯“养好”,等梅机关完成那该死的“另行问询”,然后…他布满血丝的眼皮猛地抽搐了一下,一丝冰冷的杀意如同毒蛇的信子,在疲惫的掩盖下一闪而逝。

“是!三班倒!连只耗子都别想溜进去!”马彪立刻应道,眼中也闪过一丝不甘的凶光,随即又压低声音,“那…老钱那条线…还有…他那些社会关系…还…还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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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士群揉捏太阳穴的手指猛地加重了力道,仿佛要将那根作痛的神经彻底碾碎!他沉默了足有十几秒,才从喉咙深处出一声压抑的、如同野兽低吼般的嘶鸣:“…暂…停…等…等风头…过…”这是何等的屈辱!为了一个“病痨鬼”,他李士群竟要被迫放弃追查!这口恶气,他死死咽下,却如同烧红的炭块,灼烧着五脏六腑。

丁默邨办公室。

空气里弥漫着上等雪茄的醇厚香气和一种冰冷的惬意。丁默邨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悠闲地欣赏着窗外号庭院里行色匆匆的人影。镜片后的目光深邃,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的笑意。

“主任,”心腹林之江垂手站在一旁,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李瘫子这回算是栽了大跟头。姓武的在他眼皮底下差点咽气,梅机关一道金牌压下来,他连个屁都不敢放!现在只能当祖宗似的供在医务室里,还得派人严防死守,生怕那口气断了。听说他气得又摔了好几个杯子,头痛病犯得更厉害了。”

“呵呵,”丁默邨轻轻晃动着手中的红酒杯,猩红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优雅的弧线,“李士群这条疯狗,咬人不成反崩了满嘴牙。逼死梅机关刚‘嘉许’的人?他还没那个胆子和本钱。也好,让他尝尝被架在火上烤的滋味。告诉下面的人,离医务室远点,别去触那个霉头。让李瘫子自己守着那口‘活棺材’吧。”他的语气轻松,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彩的戏剧。

梅机关。中村信一办公室。

光线恒定,空气冰冷。中村正襟危坐,处理着面前的文件。藤田少尉肃立一旁,低声汇报:“…武韶已脱离生命危险,恢复意识,但仍极度虚弱,需长期卧床静养。李士群方面已暂停一切调查行动,并加强了医务室看守。”

中村握着派克金笔的手指,在文件上流畅地签下名字。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镜片后的目光如同冰封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他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表示知晓。武韶的生死,在他眼中,不过是棋盘上一枚暂时不能丢弃的棋子。只要这枚棋子还活着,能在他需要的时候完成“另行问询”的步骤,给梅机关一个体面的交代,维持住对号(尤其是李士群)的掌控威慑,便已足够。至于这棋子本身的痛苦和号内部的暗流,不在他考虑的范畴。

日子在医务室那惨白的灯光和门外看守皮靴踏地的沉重节奏中,缓慢而粘稠地流逝。

武韶如同一株被连根拔起、又勉强移植回贫瘠土壤的病树,在药物的强制浇灌和绝对的静养下,极其缓慢地、挣扎着汲取着养分。呕血的噩梦暂时远离,取而代之的是持续不断的、如同钝刀刮骨般的胃部隐痛和灼烧感,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挥之不去的虚弱。每一次吞咽流质食物,都像在吞咽烧红的铁砂;每一次尝试抬起手臂,都伴随着肌肉无力的颤抖和骨骼的呻吟。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即使醒来,也极少睁眼。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门外看守换岗时皮靴踏地的沉重声响,听着窗外风吹过庭院树叶的沙沙声,听着远处刑讯室方向偶尔飘来的、压抑的惨嚎(这声音似乎比以往稀疏了些)。他的目光浑浊,表情麻木,仿佛灵魂已随着那口喷出的鲜血一起流逝,只剩下这具被病痛掏空的躯壳,在机械地执行着“活着”的程序。

刘医官每日例行检查,动作越谨慎,言语越稀少。他只关注监护仪上的数字,关注输液的顺畅,关注那口微弱的气息是否还在。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交流。武韶的沉默如同无底的深潭,让刘医官感到一种莫名的压抑和恐惧,他只想尽快将这尊“瘟神”平安地送出医务室。

看守也如同真正的雕塑。隔着门上的观察窗,冰冷的目光如同探照灯,每隔几分钟就扫视进来,落在病床上那具毫无动静的躯体上。他们得到的命令是“看紧”,至于里面的人是死是活,是昏是醒,只要不跑,便与他们无关。这种日复一日的、机械的监视,也消磨着他们本就不多的耐心和警惕。

时间,就在这绝对的、死水般的寂静中,爬行到了第七天深夜。

窗外,号庭院里一片死寂,只有昏黄的路灯在夜风中摇曳,投下幢幢鬼影。医务室观察间里,惨白的灯光早已调暗。武韶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眼睛紧闭,胸膛随着微弱而规律的呼吸起伏。氧气面罩已经撤去,只留下鼻氧管。监护仪上代表心跳的绿色波形,在昏暗的光线下稳定地跳动着。

门外的看守似乎也因这漫长的、毫无变化的死寂而放松了一丝警惕。隔着门板,隐约传来一声压低了的哈欠声,以及皮靴极其轻微地挪动了一下位置的摩擦声。

就在这万籁俱寂、连时间都仿佛凝固的瞬间——

武韶那一直紧闭的眼睑,极其轻微地、毫无征兆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那双枯槁的、搭在薄毯外的手,极其缓慢地、如同树根从冻土中苏醒般,向内蜷缩了一下指尖。

没有睁眼。

没有出任何声音。

只有那微弱的心电波形,似乎极其短暂地、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一丝频率,随即又迅恢复了原有的节奏。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死水般的寂静深处,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深埋于淤泥之下的坚硬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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