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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春的初春,被一场绵密的、裹挟着冰碴的冷雨彻底浇透。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压着伪满“新京”湿漉漉的街道和建筑。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敲打出单调而压抑的节奏,如同为这座城市奏响的丧钟。
伪满洲国国务院大楼的阴影,在雨幕中显得更加森冷、沉重。武韶走出大楼正门,藏青色的中山装外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领口竖起,遮挡了半张脸,也遮挡了左肩旧伤在湿冷中加剧的灼痛。他撑开一把普通的黑色油纸伞,伞面在密集的雨点敲击下出沉闷的噗噗声。
脚步踏下湿滑的石阶。
瞬间。
如同按下无形的开关。
马路对面,一辆原本停在报亭旁的、漆成邮政绿的“九四式”厢式货车,引擎毫无征兆地低沉轰鸣起来,排气管喷出两股白烟,缓缓启动,不紧不慢地跟上了武韶的步伐。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
侧后方巷口,两个穿着不起眼灰色雨衣、帽檐压得很低的身影,如同从潮湿的墙壁里渗出的阴影,迈开步子,一左一右,隔着二十米左右的距离,混入稀疏的行人中,目光如同实质的芒刺,穿透雨幕,死死钉在武韶的伞面上。
更远处,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无声地滑出停车位,深色的车窗紧闭,如同移动的棺材,隔着两个街区,远远地吊着。
一张无形的、冰冷的、散着血腥味的网,在雨中骤然收紧!武韶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几道目光的重量和温度——冷漠、审视、如同等待猎物踏入陷阱的鬣狗。
他没有回头,没有加,没有表现出任何一丝异样。步伐依旧沉稳,保持着文化官员特有的、略带矜持的步。伞面微微倾斜,遮挡着侧面的视线。只有伞柄下握着的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左肩胛骨深处的火山在湿冷和这巨大的压迫感下剧烈躁动,每一次心跳都泵送着滚烫的岩浆和铁锈般的腥气,冲击着那道永不愈合的破口。冷汗沿着脊椎沟壑蜿蜒而下,浸湿了内层衬衫。
他走进街角一家挂着“文华书局”招牌的书店。店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旧纸张和油墨的气息。几个避雨的学生在翻看着杂志。武韶状似随意地在书架间浏览,指尖拂过一排排书脊。他的目光透过书架的缝隙,扫向临街的橱窗。
橱窗玻璃被雨水模糊,但依然能清晰地看到:
那辆邮政绿的货车,就停在书店斜对面的路边,引擎未熄,如同蛰伏的巨兽。
一个灰雨衣的身影,靠在报亭的阴影里,点燃了一支烟,猩红的烟头在雨幕中忽明忽暗。
更远处,那辆黑色福特轿车的轮廓在雨帘中若隐若现。
寸步不离!
如同跗骨之蛆!
黑泽,终于彻底撕下了最后一丝伪装,将猎杀的铁笼,明晃晃地罩在了他的头顶!
武韶平静地抽出一本《满洲风物志》,走到柜台付账。收钱的老掌柜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对门外森然的杀机毫无察觉。武韶拿着包好的书,重新撑开伞,踏入冰冷的雨幕。身后的“尾巴”如同精准的仪器,立刻无缝衔接地跟上。
目的地是大和饭店。这是他每日“巡视”瓷器陈列的例行公事,也是他此刻唯一能接近那只“骨灰名录”瓷瓶的机会。每一步踏在湿滑的路面上,都如同踩在烧红的炭火上。身后的目光、左肩的剧痛、南满“疑君”的利刃…多重压力如同冰冷的绞索,一圈圈勒紧他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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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和饭店“樱之华”酒廊。
温暖干燥的空气混合着咖啡香和雪茄味,与门外的阴冷潮湿形成两个世界。然而,武韶踏入这里的瞬间,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敏锐地察觉到,酒廊里某些“熟悉”的面孔,眼神变得有些不同。
两名坐在角落低声交谈的伪满官员,在他经过时,交谈声戛然而止,目光飞快地扫过他,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探究、疏离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其中一人,武韶认识,是文化部另一个科室的科长,平日见面还会点头寒暄。此刻,对方却避开了他的视线,端起咖啡杯,掩饰性地啜饮着。
吧台旁,一个常来的日本商社代表,正和松田经理谈笑风生。看到武韶进来,松田脸上职业化的笑容似乎僵了一下,眼神闪烁,而那日本商人则毫不掩饰地投来审视的目光,带着上位者的傲慢和一丝…看戏般的玩味。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粘稠的猜忌。如同投入水塘的毒药,无声地扩散、污染。谣言,已经开始酵了。黑泽的毒计,如同毒蛇的毒液,正通过那些看不见的渠道,悄然注入这片看似平静的水域。
武韶面不改色,径直走向他惯常的靠窗位置。目光第一时间投向酒廊深处的陈列架。那只带有微小缩釉点的白釉瓷瓶,依旧静静地立在独立玻璃展柜内,在射灯下散着温润而脆弱的光泽。展柜厚实的玻璃和冰冷的铜锁,如同黑泽嘲弄的目光,既是一种保护,更是一道宣示主权的冰冷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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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坐下,一名侍者便如同幽灵般出现,动作麻利地为他端上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并换上了干净的烟灰缸。侍者低垂着眼帘,动作无可挑剔,但武韶清晰地捕捉到,对方在放下烟灰缸时,指尖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在玻璃台面上叩击了三下——这是磐石被捕前约定的、表示“极度危险,有眼线”的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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