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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沙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武韶侧身闪入。门在他身后迅关上,落闩。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和危险。
门内是一个极其狭小、几乎被各种杂物彻底淹没的空间。与其说是后院,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堆和工作间的混合体。靠墙堆满了卷轴、画框、破损的书籍、成桶的糨糊和各种不知名的颜料罐子。空气里弥漫着那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混合气味。唯一的光源是屋子中央一张巨大的、布满刀痕和污渍的木工台上,一盏用铁丝吊着的、蒙着厚厚灰尘的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仅能照亮木工台一小片区域。
木工台后,站着一个人。
一个极其瘦小的老者。背佝偻得如同虾米,穿着一件沾满各色污渍、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粗布褂子。脸上沟壑纵横,如同干裂的河床,每一道皱纹都刻满了岁月的风霜和苦难。头稀疏花白,胡乱扎在脑后。但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却如同两把淬火的寒刃,锐利、专注、冰冷得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他的双手暴露在灯光下——那是一双与其枯瘦身材极不相称的手!骨节粗大变形,布满厚厚的老茧和纵横交错的疤痕,指尖却异常稳定、修长,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
老者浑浊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上下扫视着武韶,最终落在他那即使裹在旧长衫里、依旧无法完全掩饰的左肩僵硬姿态上。那目光里没有询问,只有冰冷的审视。
武韶没有废话。他从贴身处掏出那个小皮囊,解开系绳,将里面那枚空白的清酒瓶塞取出,轻轻放在布满刀痕的木工台上,推到昏黄的光晕之下。
“仿制它。”武韶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材质、重量、尺寸、手感、表面光泽…所有细节,必须一模一样。”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砸落:
“最关键的是…底部…”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极其精准地点在瓶塞底部光滑的内凹中心。
“在这里…刻上日文数字‘五’(五)和‘五’(五)。”
“刻痕…必须极其微小!肉眼难辨!需用专业放大镜才能看清!”
“字体…模仿日式‘勘亭流’风格…笔画粗犷带棱角…”
“深度…o毫米…误差不过±oo毫米!”
“不能是雕刻…要像…天然木纹中的瑕疵!”
“完成时间…三十六个小时。”
武韶一口气说完要求,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左肩的剧痛。他死死盯着老者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老者没有看武韶。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锁定在那枚空白的瓶塞上。那双布满老茧和疤痕的、如同枯枝般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伸向瓶塞。指尖在即将触碰到木质的瞬间停住,仿佛在感受着某种无形的气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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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心翼翼地拿起瓶塞,凑到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下。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收缩到极致,如同最精密的显微镜,一寸寸扫过瓶塞的每一个曲面、每一处细微的木纹走向、甚至顶部小孔边缘的微小磨损。他翻转瓶塞,粗糙的拇指指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亵渎的专注力,摩挲着光滑的底部内凹区域,感受着木质的硬度、密度和那微不可察的弧度。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专注中流逝。煤油灯芯爆出一朵微小的灯花,出轻微的“噼啪”声。空气里只有老者那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终于,他放下瓶塞。浑浊锐利的目光重新抬起,落在武韶因剧痛和压力而显得异常苍白的脸上。那目光冰冷、深邃,仿佛穿透了皮肉,看到了那破败的左肩伤口深处流淌的、冰冷的忠诚与决绝。
“五十五度…”老者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生锈的齿轮转动,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冰冷。“…是要让那些罐子里的‘虫子’…都变成…一锅热汤吗?”
武韶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铁手攥住!这老者…仅仅从刻痕要求上,就瞬间窥破了这伪造背后那足以焚城的毁灭性意图!石井部队…那些被他们称为“虫子”的致命菌株…°c…确实是灭顶之灾!
老者浑浊的眼底深处,那点冰冷的光芒如同寒潭深处的星火,微微跳动了一下。他没有等武韶回答,也不需要回答。他缓缓伸出那双布满疤痕和老茧的手,从木工台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摸出一个小巧的、黄铜包边的折叠放大镜,又从一个脏污的陶罐里,取出一小撮颜色深褐、近乎黑色的粉末(似乎是某种矿物颜料),放在一个白瓷碟里。然后,他拿起一个细小的、如同针尖般锋利的金刚石刻刀。
“印泥…不够像。”老者沙哑地说,目光却落在武韶左肩被旧长衫掩盖、却依旧渗出暗红色污迹的地方。“新木头…刻痕太新…瞒不过老狗鼻子…得用…带‘火气’的…”
武韶瞬间明白了老者的意思!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但他没有丝毫犹豫!他猛地扯开旧长衫的衣襟,露出左肩那被粗糙绷带紧紧缠绕的伤口!绷带早已被渗出的血水和组织液浸透,呈现出一种肮脏、粘稠的暗红褐色!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老者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他拿起一把锋利的小刀(像是裱糊用的裁纸刀),动作快如闪电!刀光一闪!
“嗤啦!”武韶左肩绷带被割开!狰狞的、边缘翻卷着暗红色肌肉组织的创口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新鲜的血液正从创口深处汩汩涌出!
老者伸出枯瘦的手指,极其精准地蘸取了一点那粘稠、滚烫、带着武韶生命气息的鲜血!然后,他将这滴鲜血,缓缓滴入白瓷碟里那撮深褐色的矿物颜料粉末之中!
鲜血与颜料粉末迅混合、凝结,变成一种更加深沉、粘稠、散着浓重铁锈和死亡气息的暗红褐色印泥!
老者不再看武韶,仿佛那流血的伤口与他无关。他拿起那枚空白的瓶塞,凑到煤油灯下。左手稳稳托住瓶塞,如同磐石。右手捏着那细如针尖的金刚石刻刀,刀尖在暗红色的印泥里极其轻微地蘸了一下。
然后,他微微俯身,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睛凑近折叠放大镜。刻刀如同拥有了生命,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稳定和精准,落向瓶塞底部光滑的内凹中心!
刀尖接触木质的瞬间,出极其细微、如同蚊蚋振翅般的“沙沙”声…
刻痕开始了。
从“五”字的第一笔开始…
每一刀,都深o毫米。
每一笔,都带着“勘亭流”的粗犷棱角。
每一划,都浸润着武韶滚烫的鲜血和冰冷的决绝。
武韶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脸色惨白如纸,冷汗如瀑。左肩的创口暴露在污浊的空气中,剧痛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志。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出一丝呻吟。深陷的眼窝里,那点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却死死锁定了煤油灯下那双枯瘦、稳定、如同鬼斧神工般舞动刻刀的手。
刻痕之变,以血为引。
毁灭的种子,正在这污秽的斗室中…悄然铸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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