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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厅的喧嚣如同一锅粘稠的沸粥,香槟气泡破裂的嘶嘶声、虚伪的寒暄笑语、留声机里过度甜腻的日本民谣,混杂着食物和香水的浓烈气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感官上。武韶坐在丙区三排七座的丝绒座椅里,后背挺直,姿态无可挑剔,脸上维持着得体的、略带疏离的微笑,目光偶尔投向主宾席方向,仿佛在认真聆听某位要员冗长的祝酒词。只有他自己知道,插在西装马甲口袋里的左手,指尖正隔着薄薄的衣料,死死抵住左肩胛骨深处那个如同活物般搏动的痛点,每一次心跳都泵送着灼热的、带着铁锈味的痛感,沿着神经末梢向颈部和左臂蔓延。
旋梯的阴影里,那道毒蛇般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穿透晃动的人影,依旧牢牢地钉在他的后背上。黑泽信一。他像一尊融入黑暗的、充满恶意的雕像,手中的威士忌杯冰块早已融化,琥珀色的液体却几乎没动。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张不断收紧的无形之网。
武韶端起面前的水晶杯,抿了一口早已失去气泡、变得温吞的香槟。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带着一丝苦涩。镜片后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宴会厅侧后方通往服务区的雕花木门。门开合间,穿着笔挺白制服、戴着白手套的侍者们如同训练有素的工蚁,托着银盘穿梭进出。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淌。冗长的致辞终于结束,乐队奏响了更加欢快的舞曲,人群的交流声浪陡然拔高,气氛似乎更加“热烈”起来。武韶知道,这是石井等人准备离场、前往顶层樱花厅进行核心密谈的信号。他必须动了!机会稍纵即逝!
他微微侧身,仿佛被邻座一位伪满官员的谈兴所吸引,自然地加入了关于近期某场“日满亲善”画展的讨论。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兴趣和谦逊,眼神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越过交谈者的肩膀,捕捉着服务区门口的动静。
来了!
一个身影从服务区门口闪出。他推着一辆覆盖着洁白餐巾的银质餐车,餐车上放着几瓶尚未开启的清酒和擦拭得锃亮的玻璃醒酒器。这是一个中等身材的侍者,帽檐压得略低,遮住了部分额头,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一双异常沉稳、如同古井般的眼睛。他推车的动作平稳而流畅,没有丝毫迟滞或慌乱,如同每日重复千百次的寻常工作。
武韶的目光与那双古井般的眼睛在空中极其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一种冰冷的、心照不宣的确认。
“侍者”——上线“百灵鸟”在饭店内部激活的关键内线,被策反的爱国志士。
“侍者”推着餐车,并未直接走向主宾席,而是沿着宴会厅边缘,向摆放着自助餐点和酒水的长桌方向平稳行进。他的路线,看似是为了补充酒水,却巧妙地绕开了人群最密集的中心区域,更避开了旋梯阴影下黑泽那如同实质的目光。
武韶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了一下。他脸上依旧挂着倾听邻座谈话的微笑,右手却极其自然地伸向西装内袋,掏出一个精致的银质烟盒。打开烟盒,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几支“哈德门”香烟。他抽出一支,叼在唇间,又去摸打火机——动作却在摸到打火机的瞬间顿住了,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尴尬和懊恼,仿佛打火机没油了。
“抱歉,失陪一下。”武韶对邻座略带歉意地欠了欠身,指了指自己手中的香烟,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邻座官员理解地笑笑,继续高谈阔论。
武韶站起身,手里捏着那支未点燃的香烟,步履从容地离开座位区。他的方向很明确——宴会厅角落,靠近通往二楼旋梯的、一个相对僻静的吸烟角。那里摆放着几个黄铜烟灰缸,光线也相对昏暗一些。
就在他走向吸烟角,身影即将被一根装饰性的巨大廊柱遮挡的瞬间,他的左脚似乎被地毯上某个微小的褶皱绊了一下!身体猛地一个趔趄!
“唔!”一声压抑的、带着痛楚的闷哼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挤出!他左手下意识地死死捂住左肩,身体因剧痛而瞬间弓起,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那支未点燃的香烟脱手掉落在地毯上。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吸引了附近几道目光!包括旋梯阴影下,黑泽那冰冷如毒蛇的视线!
“武桑!您没事吧?”离得最近的一位穿着旗袍的伪满官员夫人出低低的惊呼。
武韶艰难地稳住身体,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带着歉意的笑容,声音因疼痛而有些颤:“没…没事…旧伤…不小心…绊了一下…抱歉惊扰各位…”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艰难地弯下腰,用右手去捡拾掉落的香烟,动作因左肩的剧痛而显得异常笨拙迟缓。
就在他弯腰低头、身体形成短暂遮蔽的这几秒钟!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黑泽那冰冷审视的目光)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和痛苦姿态所吸引的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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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着餐车、刚好行进到廊柱另一侧、几乎与武韶处于同一水平线的“侍者”,动了!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却又精准得如同钟表!右手极其隐蔽地从餐车下层、被洁白餐巾覆盖的暗格里,抽出一个比火柴盒略大、包裹在黑色绒布里的扁平方块物体!与此同时,他推车的左手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调整了一下方向,将餐车前端轻轻撞在了廊柱旁摆放着的一盆巨大的、枝叶繁茂的苏铁盆景的花盆底座上!
轻微的碰撞声,完全被宴会厅的喧嚣和武韶这边的小骚动所掩盖。“磐石”借着这一撞的反作用力和身体的掩护,右手如同穿花蝴蝶般探入苏铁盆景浓密的枝叶深处,手指在冰冷的陶土花盆内壁某个预设的卡槽位置飞快地一按、一塞!那个包裹着绒布的方块物体瞬间消失在了枝叶的阴影里!
整个过程,从抽物到放置,再到收回右手重新扶稳餐车,不过两秒钟!快得如同幻影!做完这一切,“侍者”甚至没有向武韶的方向多看一眼,仿佛对那边的“意外”浑然未觉。他微微调整了一下餐车的方向,继续推着车,平稳地、不疾不徐地向着酒水长桌的方向行去,脸上依旧是那副训练有素、古井无波的侍者表情。
武韶终于捡起了那支香烟,艰难地直起腰,脸色依旧苍白,左手依旧捂着左肩,对着那位关切他的官员夫人再次歉然地笑了笑,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吸烟角。他靠在廊柱上,似乎需要支撑,掏出打火机——这次顺利地打着了火——点燃了香烟。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他微微闭上眼,仿佛在平复伤口的剧痛和刚才的窘迫。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在胸腔里正如同战鼓般狂擂!后背的冷汗已将衬衫完全浸透,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刚才那电光火石般的配合,如同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任何一丝差池,都将万劫不复!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极其隐蔽地扫过那盆巨大的苏铁盆景。浓密的墨绿色叶片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刚才“侍者”手指探入的地方,枝叶纹丝不动,没有任何异样。微型碳粒话筒,如同最耐心的蜘蛛,已悄然潜伏在花盆深处,它的导线,正沿着盆景内部预设的、极其隐蔽的微小通道,向下延伸,最终接入饭店内部复杂的供电线路系统,通向三楼那个不存在的“杂物间”深处。
“侍者”已经推着餐车抵达酒水长桌,正一丝不苟地将清酒瓶放入冰桶,动作平稳,没有丝毫破绽。
就在这时,主宾席方向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石井四郎、威廉·施密特,以及几位关东军军需部的高级军官,在几位侍者的引导下,正离开座位,向着通往顶层的旋梯走去。密谈即将开始!
旋梯阴影下的黑泽,也动了。他放下手中的酒杯,动作如同精确的机械,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先是扫过石井一行人的背影,确保安全,随即,那锐利如刀的视线,如同跗骨之蛆,再次精准地、牢牢地锁定在了刚刚点燃香烟、靠在廊柱上“平复伤痛”的武韶身上!
那目光里,充满了审视、怀疑,还有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玩味。
武韶迎着那道目光,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因伤痛和尴尬而显得虚弱无力的笑容,甚至带着一丝讨好般的、微微欠了欠身。他掐灭了只吸了两口的香烟,将烟蒂按灭在黄铜烟灰缸里,动作依旧带着几分滞重,仿佛左肩的剧痛仍在持续。
他不再停留,转身,步履略显蹒跚地向着盥洗间的方向走去。需要一点时间,一点独处的空间,去确认那只“耳朵”是否真的开始工作,去平复这场惊心动魄的“意外”带来的巨大冲击。
推开厚重的盥洗间橡木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水龙头滴水的轻微声响和消毒水刺鼻的气味。武韶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着消毒水的味道灌入肺腑。他走到巨大的大理石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让冰冷的水流冲刷着双手,也试图冲刷掉指尖的微颤和心头的悸动。
他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脸色依旧苍白,额角的汗迹未干,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深处,那点冰冷的光芒却如同淬火的寒铁,重新凝聚,锐利得刺人。
监听之契已种下。
樱花厅的帷幕,即将在窃听器的另一端拉开。
而门外,毒蛇的注视,从未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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