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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乐声”旧模具车间厚重的铁门在身后无声闭合,隔绝了车间内弥漫的金属焦糊、骨灰焚烧与汗水的混合气味,也隔绝了那块刚刚凝固的、深褐斑驳的沉重封盖。赵大锤和“铁砧”如同虚脱般靠在冰冷的机器或墙壁上喘息,车间内只剩下熔炼炉余烬低沉的嗡鸣和两人粗重的心跳。任务完成了,但空气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劫后余生的沉重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车间外,风雪依旧在狭窄堆满废弃物的巷道里肆虐呜咽。破旧的铁皮屋顶在风中出呻吟般的嘎吱声。黑暗粘稠如沥青,只有远处工厂围墙顶端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风雪中投下摇曳不定、鬼魅般的光晕。
王世安(琴师)没有立刻离开。他穿着半旧的灰色呢子大衣,领子高高竖起,遮住了大半张脸,如同一个真正的、结束夜班疲惫归家的工人。他并没有走向灯火通明的主厂区大门,而是沿着车间外墙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绕向更僻静的后巷。他的动作看似随意,每一步踏在积雪上却异常轻巧,几乎没有出声响。这是多年潜伏刻入骨髓的本能。
作为伪满文化审查委员会科长,他出现在“百乐声”唱片公司后厂区废弃车间附近,本身就带着巨大的风险。若非为了亲眼确认“磐石”母版浇铸封盖这“灰烬”计划最后、也是最核心的一步完成,他绝不会以身犯险。此刻,任务完成,巨大的释然与更沉重的危机感如同冰火交织,在他心头翻腾。他必须立刻、干净地消失。
后巷更加狭窄幽深,堆满了锈蚀的废铁桶、断裂的传送带和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垃圾。寒风打着旋,卷起雪沫,抽打在脸上生疼。王世安加快脚步,贴着冰冷粗糙的砖墙疾行。他的目标,是巷子尽头那扇通往相邻纺织厂废弃仓库的小铁门。那里有一条鲜为人知的、被遗忘的通道,可以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距离小铁门还有十几步。
他的心跳平稳,呼吸控制得极好。多年的地下生涯,早已将恐惧打磨成一种冰冷的警惕,融入血液。
就在他即将靠近铁门,右手习惯性地伸向大衣内袋,准备掏出那把特制的、几乎无声的合金撬锁工具时——
一股极其细微、却如同冰锥刺骨般的寒意,毫无征兆地顺着他的脊椎瞬间窜上后脑!
不是听觉,不是视觉。
是一种纯粹的、如同野兽对致命威胁的本能感应!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身体依旧保持着行走的姿态,但全身的肌肉在千分之一秒内骤然绷紧!伸向口袋的右手动作极其自然地变成了整理衣领。他微微侧过头,仿佛只是随意地扫视了一眼巷子深处那片堆满废弃物的阴影。
就在这看似随意的一瞥中,他那双隐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
在巷子深处,两栋破旧砖楼夹角形成的最黑暗、最不易察觉的角落里,一个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阴影轮廓,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那不是废弃物的轮廓!那是一个蹲伏着的人影!穿着深色的、与雪地和阴影几乎同色的伪装服,戴着只露出眼睛的深色面罩!那人影正保持着一种极其专业的、稳定的持握姿势——手中,赫然端着一支带有长筒消音器的特制狙击步枪!枪口的方向,正对着他王世安的后心!
冷汗瞬间浸透了王世安的内衫!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特高课的暗桩!而且是装备精良、潜伏在如此刁钻位置的顶级狙击暗桩!目标……显然不是赵大锤或“铁砧”……而是他!是冲着确认“磐石”封盖完成的人来的!黑泽的网……比他想象的更密、更毒、更早!
暴露了?
还是仅仅被怀疑?
王世安的大脑在瞬间的惊骇后,以越计算机的度疯狂运转!狙击手没有开枪!为什么?是距离?是风雪干扰?还是……仅仅在观察?在确认?黑泽要的是活口?是证据链?是钓出更大的鱼?
无论原因是什么,他此刻就在枪口之下!任何异常的举动——逃跑、反击、甚至过久的停顿——都可能成为对方扣动扳机的信号!他必须演下去!像一个真正的、对此一无所觉的夜班工人!
王世安强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惊悸,强迫自己维持着之前的步和姿态。他甚至极其自然地、带着一丝疲惫地打了个哈欠,抬手揉了揉眼睛,仿佛被风雪迷了眼。伸向“铁门”方向的脚步,极其自然地、不着痕迹地偏移了一个微小的角度——不再径直走向那个狙击手埋伏的死亡夹角,而是偏向巷子另一侧堆着几个巨大废油桶的相对安全区域。同时,他那只整理衣领的右手,极其隐蔽地、如同冻僵般搓了搓手指——一个只有他自己明白的、代表“极度危险,自身暴露可能”的暗号,刻入肌肉记忆。
他走到那几个巨大的、散着浓重机油味的废油桶旁,仿佛只是随意地停下脚步,背对着狙击手可能潜伏的角落,弯腰,假装系紧松开的鞋带。冰冷的雪水浸湿了他的裤脚。这个姿势,将他身体最致命的部位——心脏和头部——最大限度地藏在了厚重的油桶之后。他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死死锁定着那片致命的阴影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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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仿佛凝固。
风雪在狭窄的巷子里出凄厉的呜咽。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王世安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轰鸣,感受到后背暴露在想象中的冰冷枪口下的刺骨寒意。胃部因为极致的紧张而隐隐痉挛。他维持着系鞋带的姿势,动作缓慢而自然,仿佛那鞋带是世上最难解的结。
几秒钟后,或者更久。
那片阴影角落,那个端枪的人影,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开枪的预兆,而是一种……调整姿势?或者……某种通讯?
王世安不再犹豫!
就在那人影动作的瞬间,他猛地直起身!不再看那个方向,仿佛只是系好了鞋带,然后以一种比刚才略快、却又完全符合疲惫工人归家心切的步伐,径直走向那扇通往纺织厂废弃仓库的小铁门!他掏出撬锁工具的动作快如闪电,却依旧带着一种老工人的熟练和漫不经心。
“咔哒”一声极其轻微的机簧弹动声。
小铁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道缝隙。王世安的身影如同泥鳅般迅滑入门后的黑暗,反手轻轻带上门。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和回头!
直到厚重的铁门彻底隔绝了身后的巷道和那致命的狙击点,王世安背靠着冰冷、布满铁锈和灰尘的门板,才感觉肺叶重新开始工作。他大口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如同刀子般刺入喉咙。冷汗如同瀑布般从额角滚落,浸湿了内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暴露了!
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被特高课最精锐的狙击暗桩如此近距离地锁定,本身就是最危险的信号!黑泽的怀疑,如同跗骨之蛆,已经死死钉在了他身上!他必须立刻通知武韶!立刻启动紧急预案!“磐石”母版浇铸完成的消息,必须用最隐秘、最紧急的渠道送出去!同时,他自己……也必须立刻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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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就在王世安(琴师)的身影消失在纺织厂废弃仓库铁门后的同一时刻。
隔着“百乐声”后厂区那条狭窄、堆满废弃物的冰冷巷道。
对面那栋更高、更破旧的砖楼,三层的阁楼窗户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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