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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下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敲击声,从紧闭的房门上传来。
武韶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受惊的猎豹!剧痛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冻结了。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寒光,所有痛苦和虚弱瞬间被高度警觉取代。谁?娜塔莎?不可能!组织联络不会如此之快!黑泽的人?还是……戴笠?
他屏住呼吸,没有立刻回应。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滑向大衣内袋,握住了里面那把冰冷、小巧的勃朗宁手枪的枪柄。冰冷的金属触感带来一丝残酷的镇定。
笃、笃、笃。
又是三下。节奏、力度,与刚才一模一样,带着一种刻意的克制和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武韶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松开握枪的手。他站起身,脚步无声地走到门边,侧耳倾听。门外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他压低声音,隔着门板问道:“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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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炭的。”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略显沙哑的男声,带着浓重的、刻意模仿的关东口音,但武韶听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南方腔调。“天冷,给您添点热乎气儿。”
送炭的?这个时间?武韶的心沉了下去。暗号对不上!组织联络的暗号不是这个!
是军统!“影子”!
戴笠的人,来了。
武韶眼神一凛,迅转身回到桌边,一把抓起那张致命的纸条。他甚至来不及再看一眼,直接将纸条凑近煤油灯跳跃的火焰!
橘黄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上纸角,瞬间蔓延开来,明亮的火光照亮了他毫无血色的脸和深不见底的眼眸。纸条在火焰中迅蜷曲、焦黑,化为灰烬。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与此同时,他飞快地从抽屉深处摸出另一个信封。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上面没有任何标记。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一张薄薄的纸。纸上同样是手写字迹,但墨色更深,笔迹遒劲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近悉日方似有异动,目标或指向抗联。着‘蝎子’即查:一、关东军特高课近期侦测重点及新设备详情;二、抗联三路(尤以‘虎口’为要)布防虚实动向。报!雨农。”
戴笠!
武韶的目光死死钉在“抗联三路”、“虎口”、“布防虚实动向”这几个字眼上。一股刺骨的寒意,比窗外的西伯利亚寒流更甚,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组织的情报是:布防图可能泄露,命他查泄源、保图、必要时启动“灰烬”。
戴笠的命令是:让他去刺探抗联三路的布防虚实,重点是“虎口”!
一边是火种,是同志,是枇杷树下浅埋的英魂无声的嘱托。
一边是军令,是“蝎子”的身份,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胃部的剧痛在药效和这双重冰火的夹击下,似乎暂时麻木了,只剩下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空洞感,像一个无底的冰窟,在腹腔里旋转、塌陷。
门外的敲门声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先生?炭给您放门口了?”
武韶猛地回过神。他迅将戴笠的手令折好,塞回信封,重新藏入抽屉深处。然后,他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种疲惫而略带被打扰的不耐烦表情。他拉开门栓,将门拉开一条缝隙。
门外站着一个身材瘦小的男人,裹着臃肿的棉袄,戴着一顶破旧的狗皮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冻得通红的鼻尖和下巴。他脚下放着一个不大的柳条筐,里面装着几块黑乎乎、沾着雪沫的煤块。
“先生,天儿太冷了,掌柜的说给您添点炭,暖暖屋子。”男人低着头,声音含糊。
“有劳了。”武韶的声音带着刚睡醒般的沙哑和一丝被打扰的不快,他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零散的满洲票,塞到对方手里,“放门口就行。”
“哎,谢谢先生!”男人接过钱,迅弯下腰,将柳条筐往门边挪了挪。就在他直起身的瞬间,借着屋内透出的微弱灯光,武韶看到对方那只扶着筐沿的手,极其迅而隐蔽地屈指一弹!
一个更小、更不起眼的纸团,如同被风吹落的雪粒,悄无声息地滚落在门槛内侧的阴影里。
男人做完这一切,立刻转身,缩着脖子,快步消失在楼梯口的黑暗中,脚步声很快被风声吞没。
武韶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纸团,又看了看门边的柳条筐。他弯下腰,先是将筐子提了进来,放在门后。然后,才像是随意地俯身,捡起了门槛内侧那个小小的纸团。
关上门,重新插好插销。他走回桌边,在煤油灯下展开纸团。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与戴笠手令不同,更显随意,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黑泽凶狡,测谎尤甚。慎言行,勿近新设备。‘虎口’事,急!三日内,货栈老地方取‘回执’。‘影子’。”
“影子”……军统在哈尔滨的最高联络人。他不仅送来了戴笠明确的指令,更带来了对黑泽大佐和那神秘测谎设备的警告。而最后那句“三日内,货栈老地方取‘回执’”,更是将“蝎子”的绞索又勒紧了一圈!
武韶缓缓坐倒在冰冷的椅子上。胃药似乎终于开始挥作用,那剧烈的绞痛变成了绵长而沉重的钝痛,沉甸甸地坠在腹腔深处。他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冰凉的格瓦斯残水,一饮而尽。冰冷、酸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战栗。
窗外,风雪更紧了。呜咽的风声如同无数冤魂的哭泣,拍打着脆弱的窗棂。煤油灯的火苗被窗缝钻入的寒风吹得剧烈摇晃,在墙壁上投射出他巨大而扭曲、摇摆不定的影子。
一边是可能暴露的布防图,是组织“不惜一切代价”的指令,是“灰烬”的终极召唤。
一边是戴笠索要抗联布防虚实的死命令,是“影子”三日后的催命符,是黑泽那把悬在头顶的、带着测谎利刃的剃刀。
他,武韶,代号“戏子”,亦名“蝎子”。此刻,正被这两股来自不同深渊的、足以将他碾得粉身碎骨的巨力,死死地钉在这哈尔滨最寒冷的冬夜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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