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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韶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的笑容,带着戏台上特有的谄媚弧度,对着黑田的方向又鞠了一躬。粉墨掩盖了他所有的真实情绪,唯有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冷得像结了冰的松花江面。
他拖着沉重的戏箱,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停在远处路边的一辆破旧骡车。寒风如刀,割在脸上,戏服单薄得如同纸片,汗水早已在里衣结成了冰壳。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又冷又痛。
车把式是个沉默的关东老汉,裹着臃肿的羊皮袄,帽檐压得很低。他瞥了一眼武韶,没说话,只是拍了拍骡子。骡车吱吱呀呀地碾过积雪,驶离这片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土地。
直到那焚尸炉巨大的轮廓在风雪中缩成模糊的一团,直到那刺鼻的焦臭味被冰冷的空气稀释,武韶挺直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半分。他靠在冰冷的车板上,闭上眼,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仿佛要把积压在肺腑里的污浊彻底呼出去。戏台上的脂粉被寒风吹裂,露出底下青白的底色和深重的疲惫。
他缓缓抬起右手。那只在雪地上写下“王”字、又亲手抹去它的手,此刻在冰冷的空气中微微颤抖。指尖冻得通红,几乎失去知觉。他慢慢解开紧束的戏装领口,手指探进内层冰冷的夹袄,摸索着。夹袄的衬布里,缝着一个极其隐秘的小口袋。
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微小的卷轴。他小心翼翼地抠了出来。
那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用防水的油纸包裹着。展开,只有一行蝇头小楷,墨色深浓,力透纸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
“汝即蝎子子,唱尽乱世荒唐。蛰伏待命,静候天时。雨农手谕。”
“雨农”,戴笠的字号。
“戏子……”武韶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他的心脏。他猛地攥紧了纸条,指节因用力而白,仿佛要将这冰冷的命令连同这荒谬绝伦的现实一同捏碎。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才勉强压住胸腔里翻腾的、几乎要破喉而出的腥甜。
骡车在坑洼的冻土路上颠簸前行,车轱辘出单调而刺耳的呻吟。武韶靠在冰冷的车板上,目光越过沉默的车把式佝偻的脊背,投向车外。灰蒙蒙的天穹下,哈尔滨城郊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低矮破败的房舍,歪斜的烟囱,荒芜的田野,远处地平线上几座巨大的、冒着滚滚浓烟的工厂烟囱,如同插在这片冻土上的黑色巨剑,直指铅灰色的、压抑的天幕。那是日本人控制的工厂,吞吐着满洲的矿产与血肉,喷吐着象征征服与掠夺的黑烟。
一根,两根,三根……他下意识地数着那些烟囱,仿佛那是某种绝望的坐标。目光最终落在其中一根喷吐得格外浓烈、黑烟几乎遮蔽了半个视野的巨柱上。那不是工厂。是刚刚离开的地方——那座吞噬着不屈灵魂的焚尸炉。
视线仿佛被那浓烟灼伤,他猛地收回目光。手指下意识地伸进戏装宽大的袖袋深处,指尖触碰到一点冰凉坚硬的圆润。那是一枚棋子。普通的云子,黑玉般温润。这是他与上线唯一的、最原始的紧急联络标记。棋子冰凉坚硬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一枚沉入深海的锚,带来一丝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安定感。
他紧紧攥着它,仿佛攥着溺水者唯一的浮木。冰冷的棋子硌着掌心,那点微不足道的痛感,奇迹般地压住了喉咙深处翻涌的血腥气。
就在这时,车身猛地一颠,碾过一个被冻得硬如铁石的深坑。
“咔哒”一声轻响,极其微弱,却被武韶敏锐地捕捉到。
他浑身一僵,低头看去。
袖袋边缘,那枚紧握的黑子,竟在剧烈的颠簸中脱手而出!它从袖口滚落,在车板上弹跳了一下,带着一种不祥的轻盈,瞬间滚出了车板边缘,无声无息地没入路旁厚厚的积雪里,只留下一个不起眼的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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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韶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风雪声、骡车的吱呀声、车把式偶尔的吆喝声,瞬间从他耳中剥离,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空白。
棋子!联络的棋子!
没有它,他就是断线的风筝,沉底的石头。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冰冷的里衣。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停车!”他的声音嘶哑而尖利,完全失去了戏台上的从容,带着一种破音的惊惶,猛地拍打车板。
车把式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勒紧缰绳:“吁——咋了,角儿?”
“东西掉了!很重要的东西!”武韶语极快,声音绷得像即将断裂的弓弦,翻身就往下跳,动作因为戏服的束缚而显得笨拙踉跄。
“哎!角儿!这冰天雪地的,掉啥宝贝了?”老汉疑惑地嘟囔着,但看着武韶煞白的脸和焦急的样子,还是把车停稳。
武韶根本顾不上回答,也顾不上那身累赘的贵妃行头。他几乎是扑进了路旁的雪地里,踉跄着奔向记忆中黑子落下的那片区域。积雪没过了小腿,冰冷刺骨。他跪倒在地,双手疯似的在厚厚的雪层里扒拉着,完全不顾姿态的狼狈。冰冷的雪钻进他的袖口、领口,冻得他牙齿格格作响。凤冠早已歪斜,珠翠凌乱地挂在额前,精致的油彩被风雪和汗水模糊,露出底下那张属于武韶的、因极度的焦虑和寒冷而扭曲的脸。
不能丢!绝不能丢!
每一次扒开雪层,露出的都是冻得黑的泥土或枯草。没有!没有那一点温润的黑色!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脖颈,越收越紧。绝望开始滋生。他扒雪的动作越来越急,越来越猛,手指被冻硬的雪块和冰碴划破,渗出细密的血珠,染红了洁白的雪,他却浑然不觉。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风雪似乎更大了,呜咽着,像是无数亡魂的嘲笑。远处,那根属于焚尸炉的巨大烟囱,依旧不知疲倦地喷吐着浓黑的死亡之柱,仿佛在嘲弄着他的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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