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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临夏没怎么看过电影,也没去过电影院,他问钟野看过什么电影,是不是很好看。
钟野说很多电影他看过都忘记了,最常看的是文艺片,钟临夏问他什么叫文艺片,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说他读大一那年有个电影叫《大象席地而坐》,这么多年他印象最深的就是这一部。
“那个电影说满洲里有一只一直坐着的大象,大家都想去看看。”钟野是这么说的。
“那你想去吗?”钟临夏转过头问他,两个人的距离是从鼻尖到鼻尖,他闻得到钟野呼吸间淡淡的烟草味。
“我也想,”钟野说,“我十三岁的时候就想去看看大海,结果二十多年了,我还是没离开过南城。”
“那我陪你去,我们去看大海。”钟临夏动了动,换成靠在钟野胸口。
有力的心跳从耳边传来,钟野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不用看了,很多年前我就想清楚了,那头大象,走出动物园,世界也不会因此改变的。”
钟临夏一直都没有明白钟野的那一番话,直到此刻,钟野走过很多次的路偶然出现在他面前,隧道千万个一模一样的壁灯落在他眼里,他才终于明白,钟野说的大象,就是他自己。
钟野之所以觉得走这条路会觉得自由,是因为只有这种时候他才能想起在齿轮和轴承之外的,曾经存在却已经死掉的那个美术生的灵魂。
看发人深省的文艺片,思考艺术和现实究竟有什么关系,是那个没有一直在南城坐着的钟野,该有的生活。
钟临夏终于想清楚,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己欠钟野的。
动心转念就在一刻,钟临夏没等到目的地,刚过隧道就下了车,凭着一股劲一口气跑到十月桥,又站在那个深不见光的巷子,那扇沉重的铁门的门前。
直到真的重新站在那个铁门前,钟临夏才发现自己浑身到底抖得有多厉害,剧烈的心跳声响过一切,敲响这道门的后果他不敢料想,但在车上的时候他还在想,是他六年前一走了之才把钟野害到这步境地,不管这道门开后是什么结果,都是他应该罪有应得,自作自受,不可逃避的后果。
这道藏在南城最深处的铁门,曾是禁锢他六年的监牢,他曾经夜夜向老天祈求逃出去的机会,如今却变成了赎罪唯一的机会。
钟临夏按了按有些胀痛的胃,另一只手轻轻叩了叩门。
成全我吧
这一下其实敲得很轻,轻到钟临夏带着助听器都没听见什么声音。
因为此时此刻他想的是,如果现在转头离开,就还是可以全身而退的。
只要他退后一步,只要没有再敲第二次,只要里面的人还没有把门打开,一切的一切,就还有挽回的机会。
退吗?
钟临夏又想起那头大象,想起钟野说的话,想起看守所冰冷灰暗的墙壁,发现钟野现在真的变成了动物园里的大象,被关在铁窗之下,不得自由。
他从前很少思考这些很深奥的问题,比如人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变成大象。
因为从前他也和那头大象一样,被锁在眼前这扇黑漆漆的铁门后,那个情况下的人,就不能总想着这些问题,因为怎么想都不会有答案,苟活的人只能肤浅地活着。
但钟野的答案早就告诉过他了,珍贵的东西只能用珍贵的东西来交换,比如生命,比如自由。
也或许钟野从来都没思考过什么深奥的问题,就像他跑到这来,也从没想过什么后果。
钟临夏不再犹豫,手朝着眼前那扇沉重的大门,狠狠地砸了下去。
“开门!”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地砸门,巴不得里面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似的,边砸边喊,“开门!!”
里面人声由远及近,渐渐清晰起来,好像有很多人一起,一边嘀嘀咕咕不知道商量着什么,一边鬼鬼祟祟朝门靠近。
钟临夏当没听到,只是继续砸,“开门!”
他这辈子没发出来的火都在此刻泻出来,砸到手痛喉咙痛时候,终于有人朝门外吼了句。
钟临夏听出是谁的声音,终于放下了手,嗓子因为大喊过而沙哑,“你们这里好像有人找我很久了。”
里面的人瞬间又嘀咕起来,钟临夏带着助听器听得不太真切,又鼓起勇气用力拍了拍门,“我有事,你们把门打开说。”
铁门的合页早就生锈,摇摇晃晃地发出生涩的咯吱声。
半晌,铁门被人推开一条缝,缝隙中露出一双熟悉的眼睛,还有薄单眼皮上边的眉骨,上面一条长长的深疤。
是孟旭。
“钟临夏?!”
孟旭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人,做梦一样上下打量着他,一时间僵在原地,除了这三个字什么都说不出来。
钟临夏站在他面前,上次来时满是那套沾满血迹的破烂衣服已经不见,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也已经彻底痊愈,连条疤都没留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完全衣不染尘的干净模样。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钟临夏。
上次也是在这扇门门口,他们匆匆见过一面。
其实那次见面前,他就已经听说过传奇夜总会腥风血雨的一夜,也听说了唯一跑出去的那个人好像耳朵被打坏了。
直到上次再见到钟临夏,他第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他发现钟临夏总是在他说话时,茫然盯住他翕动的嘴唇,而回答的速度又很慢很慢,声音也格外奇怪。
如今又是同样的场景,他的视线几乎一眼就落在了门外人耳侧的裸色助听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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