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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钟野和钟临夏躺在一张床的两端。
一段是圆月高照,月光透过出租屋落满灰尘的玻璃照进卧室,钟临夏面朝窗户侧身躺着,月光全数落在他脸上,漆黑的两颗圆眼珠静静地盯着天空,看这深不见底的夜。
回想起最开始发现自己听力出现问题的时候,听到诊断结果也不知道害怕,只觉得没把命丢了也还算是幸运,唯一的愿望是希望钟野永远都不知道,不要再给钟野添麻烦。
后来突然连别人说话都听不清的那天,他也没有怕,只想着要找一个地方躲起来,苟且地活到哪天就算哪天。
一直到更久之后,他被钟野带回家,本来想着还能有几天其乐融融团聚的时候,六年没见过面,能再多待在一天都像做梦一样。
他没有想到,钟野会不放他走。
其实如果耳朵没有听不见,他觉得自己也是有那么一点点可能留下来的,可是他总是不够幸运,失去听力就像是最后一个弦,在那个早上毫无预料地断掉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是时候走了。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这六年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点勇气,好像都不见了,他开始害怕跟别人交流,害怕和别人见面,害怕除了钟野之外的所有人,恨不能现在就死在这个小出租里,也算是很好的结局了。
他轻轻地转过一点身,看向床另一侧的人。
钟野背对着他,面朝着黑漆漆的墙壁,本来就高高大大的身形被月光投射在墙上,影子好似山脉,连绵起伏,高耸雄迈。
钟临夏抬起一边胳膊,伸出两根手指,自然地垂下来,再看向墙上,出现了一个两条腿走路的小人。
他让这个小人站在钟野的肩上,休息似的停留了很久,然后顺着那条绵延的山脉,一路很慢很慢地走,钟临夏故意把手指动得很慢,很留恋一样,慢慢慢慢地走,一步三回头。
从肩膀到手臂,钟临夏一路往下走,直到小人彻底路过钟野,朝着门口走去。
这次门大概没有关。
他知道,是时候了。
钟临夏的小人收回了腿,真正该走的人就要出发了,他最后看了一眼钟野的背影,然后收回手,手却在这时被人拽住了。
夜色浓时,钟野眸色似点漆,转过头,无言地望着他。
“你怎么醒了?”钟临夏周身一震,心说这人怎么睡觉的时候后脑勺也长了眼睛,心虚地想要把手收回来,手却被攥得更紧。
不知道是清醒还是在做梦,钟野含混地说了句别走,嗓音沙哑,不知道是不是梦魇。
下一秒,钟野手臂一重,整个人被钟野拉进怀里,被他从身后抱住,
“你是不是做梦了?”钟临夏想拍开钟野的手,还故意很大声的说话,想把钟野彻底吵醒。
可是钟野把他抱得更紧了,鼻梁嘴唇蹭过他后颈,炽热的鼻息喷在他最脆弱的部位,像一阵风来把他吹软,偏偏又怎么都不肯放开他。
“钟野!”钟临夏更用力地拍了拍缠在自己腰身的手臂,“醒醒!”
“你乖一点。”钟野皱了皱眉,手背的刺痛很难受,他把头埋进钟临夏的后颈,闻到小孩身上的沐浴露味,和他的一模一样。
很热很软很脆弱,钟野有些难过,“既然喜欢,为什么还是不想留在我身边呢?”
可惜没人回答。
钟临夏不再想要死命地挣脱,身后人的胸膛宽阔,把他完全包裹住,就好像他一直在深海里下坠,此刻忽然被人托住。
他眼睛泛酸,有点想哭。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钟临夏喃喃。
为什么总是这样,非要在我好不容下定决心要走的时候,又非要留住我。
钟野深吸一口气,大概只有此刻,他才能短暂地感受到钟临夏耳边挥之不去的静谧,和那种什么都抓不住的恐惧。
但他又误解了钟临夏的话,他把嘴唇靠近钟临夏耳朵,“对不起,我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你,但是我愿意一直当你哥哥,愿意一直陪着你,照顾你,愿意当你一辈子的耳朵,愿意帮你挡下这世界上的所有风雨,你不愿意留下吗?”
没有回答。
对着耳朵说话是徒劳的。
“不说话我就当你愿意了。”
依旧没有回答。
“好,我也愿意。”
沉静的夜,静到钟野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窗外风过树叶响,钟野却听不到。
他想起六年前某个同样寂静的夜里,同样燥热难眠的夜,钟临夏从上铺噔噔噔跑下来,说着睡不着,就躺在了他身边。
“听不听歌?”还不等他回答,另一半耳机就塞进了他耳朵。
钢琴和弦乐流进耳朵,他转头看向钟临夏,小孩竖起食指,“嘘!听歌!”
阁楼狭窄的床映照出和今晚一样的月光,墨色的天空像夜里的海,后来钟临夏问过他,最喜欢p3里哪首歌,钟野如实回答,就是那晚这一首。
后来很多次画画,钟野都会想到这首歌,想起那个安静的夜晚,有人在唱——
“如果宁静中感到害怕,送你相拥有用吗”
“会为你添上顾虑吗,可安心吗”
“平静的海,仍充满热情暗浪”
“只得一刹那,捉不紧变化,虽安身这个怀里亦怕”
那晚之后,钟野开始对钟临夏格外提防。
他不再敢把钟临夏带出门,也不敢把他锁在家里,他从前觉得十二个小时的工作太长,于是辞了工作换成四个小时的,方便自己盯着钟临夏,可现在,就连四个小时他也不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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