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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医生叹了口气,“他来的时候身上伤口很多,那时候我就在担心会不会有什么并发症出现,没想到……”
“那如果真是,有可能……”话说到一半,钟野忽然说不下去了,手焦躁地捋了捋自己有些坚硬的短发,重重地叹了口气,很久才能再次张口说话,“有没有可能,……会死?”
医生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说:“结果没出来之前先不想这些,听护士说你很久没睡觉了,休息一下吧。”
钟野把病历单拿回来,很沉地说了句:“我心不踏实。”
我想你死你会死吗
钟临夏再醒,已经是深夜了。
病房里只剩床头一盏微弱的灯光,昏昏然亮在漆黑的夜里,像一艘漂浮的小船,光线柔和,并不刺眼。
耳边的蜂鸣声已经尽数消失,他揉了揉耳朵,却还是觉得耳膜有些发涨,耳朵里面咕嘟咕嘟好像灌满了水,有些令人心慌的难受。
他轻轻晃了晃头,白天的眩晕感褪去,脑子清醒了几分,感觉比耳朵的情况要好一点。
其实还是有点害怕的。
他很早就觉得耳朵不太对劲,大概是从“传奇”跑出来的那天开始,耳朵里流出来好多血,他手忙脚乱地把血擦掉,以为这样就没事了,可是后来血凝固结痂,可是后来耳朵越来越难受,不止是疼,灌了水的感觉也越来越明显,很多声音都像是从百米之外传来,不甚清晰。
无意中想到这,钟临夏忽然恐惧地抖了一下。
“钟野。”钟临夏极小声极小声地说了一句,话说出口才想起来钟野就坐在他旁边。
“怎么了?”钟野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的眼睛,满布红血丝的眼睛很疲惫地看着他。
钟临夏感受到那目光,却没有朝钟野的方向看过去,刻意避开一样继续注视着天花板。
却在反应过来真的是钟野的声音后,轻轻地笑了一下。
不知道是凌晨几点,医院里静得只能听见病房里其他人的呼吸声,还有各种仪器监护的声音,所以钟野开口时,声音突然格外清晰。
“笑什么?”钟野说的是这句。
钟临夏像是克制不住一样,又笑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钟野说,“我记得你好像要掐死我来着。”
床头灯的光线很昏暗,钟临夏循着着这束光看去,却很难看清钟野的脸,只能看见钟野和白天一样,一双长腿交叠,背靠着椅背,坐在病床旁,不知道在用什么眼神看着他。
钟野叹了口气,然后问他,声音很沉,“你很希望我掐死你吗?”
“都可以。”钟临夏回答得很干脆,好像脑子一热,什么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似的,却在说完这句话后,忽然反应过来刚刚自己说了什么,悄悄转过了头,不再看钟野。
钟野却忽然凑近,下一秒,一只大手捏住钟临夏下颌,强迫钟临夏看向自己。
不过刹那之间,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进,钟临夏下意识屏住呼吸,心脏开始剧烈跳动,砰砰,声音好像已经穿过肋骨,穿过皮肉,回荡在整个病房。
钟临夏再次被掐住,没怕。
钟野的大拇指蹭过钟临夏侧脸的伤,很轻,不疼,钟临夏却忽然坏心思“嘶”了一下,钟野果然瞬间紧张起来,掰过他的脸颊检查,“我看看。”
钟野的目光划过钟临夏脸颊的每一寸皮肤,他皮肤很薄,肤色又白,连皮肤下的血管都清晰可见,如今肿起这么大一片,还有未消散的淤青,看着就触目惊心。
“怎么弄的?”钟野的声音熟悉又严厉,对钟临夏来说,有着不容质疑的威慑力。
钟临夏沉默地咬住下唇,话在嘴边纠结着,就是迟迟说不出来。
“说话,”钟野又重复了一遍,“别让我生气。”
这句话像是一个咒语,有瞬间穿越时空的能力。钟临夏好像一下子就回到六年前,被钟野揪着耳朵,听他在耳边说“别让我生气”。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说了太多次,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有了条件反射,听见这句话就感觉钟野要揪他的耳朵。
他抬起头看向钟野,耳朵没有疼,钟野也没揪他耳朵,他知道自己的眼睛里一定装满了水,不然为什么视线里像是结了雾,钟野离他这么近,他都看不真切。
“我摔的。”钟临夏说着,眼角却滑下了一行滚烫的东西,声音也有些哽咽。
他闭上眼睛,脸朝另一边偏过去,却又被人拉回来,把眼泪给抹掉了。
“被人打了是不是?”钟野离他实在太近,他的一切都仿佛被扒得溜光,一丝不挂地展现在钟野的眼里。
钟临夏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知道钟野心里早有答案,他甚至不用开口。
眼泪被人拭去,咫尺之间,他甚至看得清钟野的睫毛,和他的完全不同,又硬又密,下面一双眼无言地望着他,在床头灯微弱的灯光下有种很深沉的忧伤。
他很少看钟野露出这样的表情。
小时候,他总是忘记哥哥是个画家,忘记蔚蓝无尽的大海,和自然垂落的泪滴都诞生在哥哥笔下。
他心里的钟野,拥有坚实的脊背和宽阔的胸膛,在他摔倒时搀扶,坠落时抱住,是他心里的男子汉标杆,顶天立地,什么都不怕。
钟野也确实一直都这个样子,不管是家道中落,不得不放弃已经胜利在望的梦想,还是父亲乍死眼前,留给他一具骇人的尸骨,他都不会像常人那样,崩溃失色。
所以钟临夏才总会忘记,哥哥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也有着和他一样脆弱的心跳,也会担心害怕,后悔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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