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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下来,县衙那边风平浪静,连个下乡查问的衙役都没往这边派。也不知是办事不力,还是压根没把西郊这片荒坟野地放在眼里。
丞衍和夏橙的关系,却在这与世隔绝的旧瓜棚里,一天天熟络起来。
这日午后,夏橙蹲在瓜棚外的水缸边,忽然低低“呀”了一声,像发现了什么宝贝。她小心翼翼地从缸沿捏起个东西,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朝丞衍走过来。
“你伸手。”她声音里压着点雀跃。
丞衍正坐在门槛上磨他那把刀——血渍洗掉了,刀刃得重新开锋。他闻言放下磨刀石,摊开沾着石粉的掌心。
一只灰褐色的小蜗牛被轻轻放在他手心里。壳软软的,湿漉漉的触角试探性地探出来,在他粗糙的掌纹上留下一道黏滑的凉意。
“是不是……感觉怪怪的?”夏橙凑近了些,几乎要贴上他的手,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那蜗牛,“滑溜溜,黏糊糊的。我一直以为,跟人碰着,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丞衍盯着掌心缓缓蠕动的蜗牛,喉结动了动:“你……从来没跟人碰过?”
夏橙摇摇头,挨着他也在门槛上坐下,膝盖轻轻碰着他的腿。“自从娘走了,就剩我一个人。刚开始还去村里换点米面,后来……他们嫌我晦气,我也不爱去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总怕自己太久不跟人说话,舌头都僵了。所以每天都对着树说话,对着飞过去的鸟说话,对着水缸里自己的影子说话……你是这么久以来,第一个肯听我说这么多话的人。”
她忽然停住,侧过脸“看”向他,语气里带了点不确定:“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丞衍握紧了手,蜗牛壳硌着掌心。他摇了摇头,又想起她看不清,才开口:“没有。我只是在听。”
夏橙似乎松了口气,嘴角弯起来。她静了一会儿,忽然小声问:“那……我可以摸摸你吗?”
丞衍手一抖,蜗牛从指缝掉下去,在泥地上滚了半圈。
“不……不了吧。”他声音有点干。
夏橙却把自己的手伸到他面前,五指张开,掌心向上:“我手很干净的,你看,我刚洗过。”她身上确实有股淡淡的皂角混着野菊的清气,随着动作飘过来。
丞衍别开脸:“不是干净不干净的事……”
话没说完,夏橙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很小,力气却不小,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拉着他那只沾着石粉和茧子的手,贴上了自己的脸颊。
温软的触感瞬间从掌心传来。少女的脸颊细腻,微凉,皮肤底下透着鲜活的血气。丞衍整个人僵住了,手指蜷着,不敢动。
“你先摸我了。”夏橙说着,“那我也可以摸你了。”空着的那只手已经抬起来,摸索着探向他的脸。
指尖先碰到他完好的右脸,顺着颧骨往下,划过下颌线。然后,移向左边。
当指腹触到那片凹凸不平、如同被烈火燎过又胡乱凝固的疤痕时,夏橙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丞衍像被烙铁烫了,猛地往后一缩:“对不起……吓到你了。”
夏橙却没松手。她反而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脸。那双总是雾蒙蒙的眼睛,此刻竟像是能看清一般,专注地“凝视”着那片狰狞的皮肉。
“你受伤了。”她轻声说,指尖极轻地拂过疤痕边缘,“很疼吧?”
丞衍喉咙发紧,摇了摇头:“不疼……很久以前的事了。”
“就算很久,这也是伤啊。”夏橙的指尖停在那里,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固执,“伤就是伤,怎么会不疼呢?”
丞衍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看着泥地上那只慢慢爬远的蜗牛。过了很久,他才喃喃地,像是对自己说:“不疼。”
夏橙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她收回手,又问:“那……我可以继续往下摸吗?”
丞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夏橙的手便顺着他的脖颈滑下去,抚过紧绷的肩线,按了按硬邦邦的胸膛。她的动作很轻,带着好奇,像在摸索一件从未见过的器物。“你身体……好结实啊。硬邦邦的,跟石头似的。”她说着,忽然抓起他那只还僵着的手,“你也摸摸我呀。”
她拉着他那只粗粝的大手,眼看就要往自己胸口按去——
丞衍脑子里“轰”一声,整张脸,连同脖子上那点完好的皮肤,瞬间红透了。他像是被火燎了屁股,猛地抽回手,几乎是弹跳起来,动作大得带倒了门边的笤帚。
“等、等一下!”他声音都变了调,眼神乱飘,不敢看她,“锅里……锅里还煮着粥!我、我去添点柴!”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冲出瓜棚,脚步慌乱,还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几步才站稳,头也不回地扎进旁边搭的简陋灶棚里。
夏橙独自留在门槛边,听着灶棚里传来叮铃哐啷、明显心不在焉的添柴声,脸上那天真好奇的神情慢慢褪去。她眨了眨眼,那双原本总是失焦的眸子,此刻却清晰地转向灶棚的方向,眼神复杂。
看得见。她当然看得见。弱视是装的,在坟坡的“偶遇”是安排好的,连每一句该说什么话、该做什么反应,都是有人提前写好了塞进她手里的。刚才那番与其说是少女怀春的试探,不如说是一场精心排演的戏。丞衍心动的,是戏里那个天真、脆弱、需要依靠的“夏橙”。而那个“夏橙”,不过是幕后那个人手里捏出来的泥偶。
夏橙扯了扯嘴角,笑容里有点涩。也许丞衍喜欢的,真的只是那些设计好的话语和触碰。换个人来演,只要照着本子念,他大概也会心动。甚至可以说,他真正为之悸动的,是那个躲在幕布后面、设计这一切的人。
而她呢?她只是个演戏的。戏演得久了,有时候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对着这个沉默高大、背负血仇、小心翼翼对她好的男人,假戏里是不是也掺进了几分真?
她不知道。只知道接下来这场戏,更不好演。
夏橙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沉重的、压在心底的叹息。
因为县衙的“官兵”,很快就要来了。
又过了两日。
这天晌午,丞衍照例去附近林子里砍些柴火。他不敢走远,怕夏橙一个人出什么事,只捡了些枯枝,用草绳捆了背回来。
离瓜棚还有几十步远,他就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往常这时候,夏橙要么在棚前晒野菜,要么会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在溪边洗衣。可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
丞衍加快脚步。走到瓜棚前的小院,他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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