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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如今发生的一切,有部分原因竟然是因为……我吗?
难以名状的热流像只遭到囚禁的兔子,为寻找自由的出口疯狂在胸膛里冲荡,季桃初四肢发麻发沉,嘴唇翕动,正是欲言又止时,东北方向的夜空遽然亮起,炸响声动地而来,整栋楼振得颤动。
季桃初情绪并不平稳,没有及时发现杨严齐在听到集中燃放的烟花声后,脸色微变,抿紧了嘴角。
烟花燃炸声连续不断传来,脚下的震动契合着烟花爆响声,令杨严齐一时分不清究竟是楼在抖,还是她自己在抖。
大规模的烟花集中燃放像极了火炮齐发,杨严齐人生第一次吃败仗时,萧军炮轰城池的动静,正宛如此刻万响烟花齐放。
那可真是场糟糕的经历。
硝烟味道顺风而来,倒底是季桃初率先察觉出对方的异样,起身过来:“是永定塔的烟花大会开始了,严齐,你怎么了?”
上元节酉半时分,永定塔的烟花大秀准时开始,那是东宫为双亲及国民祈福特意举办,耗时整年,规模宏大,遍邀各国使臣观礼。
东宫以天子名义送到奉鹿邀杨严齐赴京贺岁的召令里,清楚地提到了这场烟花大会。
代制监国的皇后陛下不豫放权,这场烟花祈福,是东宫对自己至尊地位的无声宣示。
今夜,除去应邀到现场观礼的朝廷大员及其家眷、以及各国首领使臣,邑京超半数百姓也将前往永定塔观看表演,城内近七成兵力人手,要被调往永定塔维持治安。
永定塔,是今夜万万不能出事的地方,同样也是最容易出事的地方。
季桃初越走越近,她脸上担忧的神色,也愈发清晰地倒映在杨严齐眼底。
“溪照,”没让季桃初暴露到窗户前,杨严齐主动迎出一步,完全挡住她,主动坦白道:“昨日深夜,东宫曾亲自来见过我。”
“呦,我可是三日内求见东宫近十次,结果连真佛半根头发丝也没见到的。”季桃初拉住杨严齐手,惊诧于她那几句话的同时,发现她在颤抖。
尽管杨严齐音容平静如旧,藏在袖管下的手,却没能克服源自内心的恐惧。
稀罕见杨严齐有如此状态,季桃初担心之余,不免深思,连面对软禁也能泰然处之的人,在害怕甚么?
杨严齐被她轻松的话逗笑,深深吐纳几番,任颤抖难抑的手被对方拉着,未为此做丝毫遮掩,她大可以带着面具与外人虚与委蛇,在溪照面前,她能卸下所有伪装,露出疲惫、厌倦、憎恶、恐惧等正常人会有的情绪。
“东宫亲自下场劝我入其麾下,诚意满满,着实令人心动。”
“你答应他了?”情况太过复杂,季桃初的思考慢半拍,试探着问。
倘杨严齐投诚东宫,那自己连日来为救她而在各部官员那里进行的奔波,岂非会对杨严齐的处境造成不利影响?
不该如此轻易答应的。
季桃初飞快地想。
在此之前,东宫不止一次插手幽北事务,杨严齐若是有心党附之,早早归顺还能早得到东宫给予的资源支持,更加顺利推进关外防线建设,何必拉扯至今?
杨严齐看出她的疑惑,歪头笑起来,明眸皓齿,笑靥如花:“党附东宫,报酬丰厚,岂有不应之理?”
看着杨严齐露出如此这般的笑,季桃初豁然开朗,食指戳她胸口问:“原来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帝王心思幽微,何以笃定姑母对你深信不疑?”
信?
帝王岂有此心。
杨严齐下巴微抬,露出骄傲神色:“昔年我曾大吃败仗,中枢要父亲驱我离军,唯有皇后顶着压力,排除万难,对我授职擢拔,陛下真圣人也。”
你也吃过败仗?
“砰!”
季桃初正要好奇询问,西南方向骤然传来炸响,震耳欲聋,敞开的半扇窗户振得咯吱晃动,客栈楼几乎要被震倒,杨严齐本能要按着季桃初肩膀蹲下身。
手抬到一半,她反应过来那动静从何而来,堪堪停下动作,反被季桃初慌张抓住,急得声音哽咽:“这是甚么动静,严齐,究竟发生何事?!”
邑京的春,昼长夜短。
城西南方向,民坊和南市交界处,接连两条街上全是制作烟花的黑作坊,爆炸范围波及巨大。
第一缕天光刺破爆炸现场笼罩的热浪黑烟时,季桃初看着人间炼狱般的狼狈场景,听着风里传来的嘶吼、呻吟和歇斯底里的叫喊、大哭,五感交织,与现实混杂着,扭曲成光怪陆离的画面,又四分五裂碎在眼前。
她终于在碎裂与重建中再次确定,杨严齐的心思谋略,不是她能窥知得三分;杨严齐这个人,不是她能真切了解。
疲惫,从骨缝里漫溢出来的疲惫,湿漉而粘腻地一口口吞噬着她的灵魂与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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