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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牛……”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心里酸的东西,那不是哭,比哭更难听。
李婶终于没忍住,从旁边走过来,拍了拍王贵的胳膊:“孩子在呢,在西屋呢,别急,别急啊。”
王贵像是被这句话点醒了,猛地推开李婶的手,踉跄着朝西屋的方向冲了过去。
他掀开门帘的时候手都在抖,帘子被他扯得哗啦一声响,差点从横杆上掉下来。
温云清没有跟过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西屋的方向,听到里面传来了秀芬的一声惊呼,然后是王贵的声音,那声音很低很沉,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喊什么,含混不清,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出的呜咽。
过了一会儿,哭声传了出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压着的、闷在喉咙里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堵住了不出来声音的那种哭。
那种哭声比嚎啕大哭更让人难受,因为它不是泄,是疼痛。
堂屋里没有人说话。
李婶垂着眼睛,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秀芬从西屋走了出来,眼圈红红的,默默地走到灶台边,往锅里添了一瓢水。
李建国坐在炕上,手里夹着一根自己卷的旱烟,没有点,就那么夹着,目光落在某一个虚无的点上。
温云清重新坐回了原来的位置,端起了那碗已经凉了的水,低头喝了一口。
水的凉意从喉咙一直滑下去,让他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西屋里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又过了一会儿,彻底没有了声音。
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王贵走了出来。
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但整个人看上去比刚才镇定了一些,或者说,不是镇定,是一种哭过了之后短暂的麻木。
他的怀里抱着一个用棉被裹着的小小的襁褓,抱得极紧,像是怕谁抢走似的。
襁褓里露出一张小脸,脸色还是白的,但已经有了几分活人气。
孩子在睡着,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平稳而均匀,对外面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王贵站在堂屋中间,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从李建国、李婶、秀芬身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了温云清身上。
他抱着孩子,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温云清的反应很快,或者说他从看到王贵走出来的那一刻就预料到了什么。
王贵的膝盖还没碰到地面,温云清已经一个箭步跨了过去,双手稳稳地托住了王贵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架了起来。
“王贵哥。”温云清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别这样。”
王贵的身体僵硬了一下,泪水又涌了出来,顺着那张被寒风吹得粗糙的脸往下淌。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小温知青……牛牛他……他才两岁半,话都说不全,他……”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孩子裹着的棉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温云清松开了扶着王贵胳膊的手,退后了一步,声音轻了下来:“孩子没事就好。别的都不重要。”
李建国这时候终于开了口。
他将那根没点的旱烟放在炕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王贵,孩子的事,等会再说。你先坐下,我有话要跟你说。”
王贵抹了一把脸,抱着孩子在炕沿边坐下来。他没有把孩子放下,就那么在怀里抱着,一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勺,一手轻轻地拍着被子,像是怕孩子会突然消失似的。
李建国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开口,像是在斟酌怎么措辞。
过了片刻,他才说:“王贵,牛牛是怎么到的山上,你心里有数吗?”
王贵愣住了。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李建国,眼睛里带着一种真实的、不掺假的困惑:“我……我不知道啊。翠花说她带孩子出去走走,我以为就在村里转转……”
他说到这里,声音顿住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子里“咔嗒”一声对上了。
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怀疑,从怀疑变成不可置信,从不可置信变成一种近乎破碎的苍白。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抬起头,目光在屋里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定在了李建国的脸上。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支书,您……您是说……”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不敢说完。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像一个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鱼刺,扎得他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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