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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死要活非要让我跟你吃这顿饭,”隔着面前滋滋作响的烤肉炉,阮霜端着那一小杯烧酒,无奈到觉得有点好笑:“真没想到,你还有这种钱多了花不出去的时候。”
“少说那些有的没的,吃人嘴短,我问什么你就回什么,要不然你就跟我aa。”
拉低的烟筒将呛人的油烟都吸走,比起一桌子菜,江遇文明显对坐在对面的那位女士更感兴趣。放下筷子,他在犹豫后还是开口问她,为什么这么突然就辞职不干。
“也不突然吧,上个月就开始准备了,只不过这时候才告诉你。”
上个月?江遇文自然想到他们一起下班的那个晚上,面对越掉越低的业绩,她态度平平,只是说觉得有点累。那时候,江遇文没把她的异常放在心上,觉得累不过是一件很平常的事,这个月累了,总还有下个月。为了生活,总会有不累的那一天。
沉浸在林之樾突然出现的喜悦里时,他没有想到,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已经开始盘算着离去。
“其实我今年年初开始,就有了这个想法,只是一直没想好之后要去干什么,所以不好贸然辞职,总不能去当个无业游民吧?”
“但是,我找到了我想做的事。”
“什么?”
“我打算回老家那边去,开个自己的小咖啡厅。”
摆弄着手头的酒杯,阮霜盯着里头被自己晃来晃去的页面,有点感慨地继续说:“我今年32了,做销售这行也有个八九年了吧。一开始想到辞职,的确还是不太敢,毕竟积攒了这么久的客源,积累了这么久的经验,干到店长,拿过不少次销冠奖金,突然要全部放弃重新开始新的道路,其实听起来挺不切实际的。”
“那为什么”
“我只是在某个瞬间突然觉得,其实人生好像没有必要那么瞻前顾后。”
话锋一转,连带着语气也突然变得轻快活泼。摘了工牌,放下头发,江遇文注视着眼前面容姣好的女人,第一次发现,原来阮霜有一头这么漂亮的长头发。他从没看见她散下来过,工作的要求让她这么多年几乎从没顺着地心引力让头发落在肩膀过一次。垂落的长发衬得在酒意熏陶下微微泛红的脸更动人,原本还有些云里雾里的江遇文突然就明白了她那句乍一听似乎很理想主义的话。
“我一直都很喜欢在网上看别人做咖啡,开店的那些vlog也刷到过不少,加上我自己也爱喝,所以就莫名其妙学了很多做饮品做咖啡的技巧,还有一些甜品什么的。”
“除了自己喜欢以外,想回老家开也有更现实的原因。”
她竖起指头,一点一点向他阐明,一条一条将手指弯折。
“第一,老家那边的租金更低,我的存款没你想象中多,如果是在北城的话,我根本负担不起前期费用。”
“第二,我家那边离一个景区不太远,周围还有两三所大学,地方我也熟悉,比在北城跟没头苍蝇一样从头找起更好。”
“第三,这么多年都在外头一个人流浪,我还是觉得,和家人在一起更安心。”
“毕竟那是家嘛。家只有一个,当家人的机会,也只有一次。如果我再不回家,我想,等到他们离开以后,我也许就会开始什么作用也起不上的后悔了。”
俗话说落叶归根,一旦人生里有了什么重大事项或变动的发生,大部分人的第一想法一定是回家,阮霜也不例外。越来越少的回家时间和每一次见面时爸妈头上成片般增多的白发是她第一次生出改变念头的根源。想回家,也想趁此机会把生活还给自己,拿着她没日没夜换回来的存款,她终于下定了离开的决心。
酒杯一碰,辛辣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咽下肚,阮霜在垂头时顺势看向对面的江遇文,明明想问的都已经问出口,他看起来却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抱着酒杯没撒手。阮霜意识到,这或许是因为自己方才无意中提及到家庭的原因。马后炮的道歉或许更让他难堪,她选择轻轻揭过,只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选择各有各的取舍,都没有错。
没错吗?
真的没错吗?
冷气混着烤肉的香气充斥着整个韩式居酒屋,为了营造氛围而可以装饰的黄色小灯挂在身侧的墙边,落下一片星星点点的光。坐在嘈杂中,江遇文于那阵人造的冷气里无意识拿起筷子,搅动起手边的冷面。冰块碰壁的声音清脆,同面前的热气腾腾像是两个世界,给他带来一些奇异的错觉,深入进另一片安静的领域。
他想起几个画面,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挂着眼泪的自己面对那一桌充满求和意味的饭菜哽咽着不想动筷,却在离开桌的下一秒被扔到脚边四分五裂的碗溅得浑身上下都是米粒。陶瓷片留下深深浅浅几道划伤,血把白色的饭粒染红,江遇文记得,那个时候他转过头去,面对着江守山气急败坏的脸,不自觉就又被吓出了眼泪。
过了那么久,已经27岁的江遇文仍然分不清楚脸上那些热热的东西是饭粒还是眼泪,就像他始终模棱两可,靠着猜测和试探去确认的,父母对他的感情。
是爱吗?他是他们的儿子,从小到大养着他,用很辛苦才能换来的钱供着他十八年,如果不是因为爱的话,他想他们应该也不会在意他的情绪,在每一次吵架后用一顿满满当当的大餐来哄着他说话,变得开心。
可是那真的是爱吗?真正的爱,原本就是充满尖刺和疼痛,让他一次一次喘不过气,无法理解的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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