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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睡个长觉……”如麦轻声重复着她的话,这是一种简单的共情技巧,“听起来,那种‘累’已经远远超出了身体层面,是一种精神上和心理上难以承受的疲惫和耗竭,让人看不到尽头,只想彻底逃离。”
她的精准解读,轻轻触碰到了那平淡话语下的巨大痛苦。
昱宁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依旧看着窗外,不肯回头。
如麦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给予她沉默的空间。
“逃离……”过了一会儿,昱宁才极轻地嗤笑了一声,带着浓浓的自嘲和无力感,“能逃到哪里去?哪里都一样。”她的话语里透露出一种根深蒂固的无望感。
那声笑让如麦有些恍惚,仿佛看见了高中时期的昱宁。
“所以,那种无处可逃的感觉,本身也成了痛苦的一部分,甚至加剧了那种疲惫和绝望,是吗?”如麦继续温和地跟进,试图引导她更深入地探索和表达情绪,而不是停留在事件表面。
这一次,昱宁没有再回答。她用沉默筑起了更高的墙。
如麦察觉到了她的抗拒,知道今天不宜过度深入创伤核心。她适时地调整了方向。
“我注意到,你似乎很难允许自己休息,甚至将‘休息’本身也看作是一种需要彻底‘逃离’才能获得的东西。”如麦换了一个角度,“在我们之前的谈话中,你也提到过,在那个地方里,任何形式的松懈和脆弱都是不被允许的,甚至会招致惩罚。这种模式,是否可能还在影响着你,让你即使在身体迫切需要休息和恢复的时候,内心也无法真正放松下来,反而充满了自我谴责和焦虑?”
她巧妙地将当前的状态与过去的创伤联系了起来,提供了一个理解其情绪反应的新视角。
昱宁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虽然还是没有看如麦,但紧绷的下颌线似乎缓和了少许。如麦的话,戳中了她某种隐秘的感受。是的,即使此刻虚弱地躺在这里,她内心某个角落仍在尖锐地批评着自己的无能和不争气,认为连生病都是一种可耻的脆弱。
“也许吧。”她给出了一个模糊的承认,这已经是进展。
“试着去觉察这种自我谴责的声音,”如麦引导道,“或许可以尝试给自己一个许可,允许自己在此刻,仅仅是作为一个病人,需要并且值得被照顾,允许自己暂时放下所有的负担,只是呼吸,只是存在。”
她的话语像温暖的羽毛,轻轻拂过昱宁冰冷而紧绷的内心。允许……这是一个对她来说极其陌生的概念。
“你知道我那天为什么吃那么多药吗?”
昱宁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打的如麦有些措手不及。
“我这次回来只是想见见她,见到了我就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因为她不会原谅我。”
接下来的时间,如麦将重点放在了“当下”和“资源”上。她引导昱宁关注身体细微的感受,讨论住院期间让她感到稍微舒适或安心的一些微小瞬间,探讨她目前拥有的支持系统。
整个过程中,如麦始终保持着专业的冷静和共情,提问精准而富有洞察力,她的回应总能恰到好处地接住昱宁抛出的碎片化信息,并予以深化或镜映。她认真地在文件夹上做着记录,时而点头,时而用眼神鼓励。
昱宁大部分时间依旧沉默寡言,回答简洁,甚至有些回避。但或许是在这特殊的“诊室”里,穿着白大褂的如麦所散发出的那种稳定而专业的气场,让她潜意识里感到某种奇异的安心,她并没有表现出强烈的抗拒,偶尔还会流露出一些真实的、未经掩饰的疲惫和脆弱。
五十分钟很快到了,如麦看了一眼手表,准时地结束了本次会谈。
“我们今天的时间到了。”她合上文件夹,语气平和,“谢谢你今天的分享和努力。下一次会谈,我们再看情况决定是在这里,还是等你出院后回咨询中心。”
她站起身,将椅子推回原处,动作利落,清晰地标志着咨询关系的暂时中止。
然后,她看向昱宁,语气和神态发生了极其细微但明确的变化,那种专业的距离感稍稍淡化了一些,染上了一点属于“如麦”个人的关切:“一会儿护士会来给你测体温和血压。中午想吃什么?姑妈说可以炖点鸡汤或者排骨汤。”
瞬间的转换,让昱宁有些发愣。仿佛刚才那个冷静剖析她内心世界的心理医生只是一个幻象,此刻站在这里的,又是那个会为她考虑吃喝的、沉默的照顾者。
这种角色的清晰切换,既让昱宁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又让她心底那丝复杂的失落感再次悄然浮现。
她别开眼,低声道:“随便。都可以。”
“好。”如麦点点头,没有多问,“那你休息,我出去一下处理点工作。”
她拿着文件夹,转身走出了病房,白色的衣角在门边一闪而逝。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昱宁独自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刚才那五十分钟发生的一切,像一场奇特而压抑的梦。穿着白大褂的如麦,那些精准而冷静的问题,那些被强行从深处搅动起来又迅速被压抑下去的情绪。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在自己内心深处的跋涉。
而如麦就像一位技艺高超的领航员,冷静地引导她穿过那些危险的暗礁和汹涌的暗流,始终保持着距离,却又确保她不会彻底沉没。
她讨厌这种被看透、被分析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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