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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深处,狱卒在外头高喊一声:“陆公子,有人来瞧你了!”
草席上的人,听得这一声,慢腾腾挣起身来。连日少食短水,陆酌之眼前乱星飞舞,晃了晃头,才勉强看清栅栏外立着个披黑斗篷的模糊人影。
他一身囚衣,不愿在来人跟前失了最后一点体面,忙侧转过身:“来瞧我作甚?还不快走!”
“咱们这儿关着的落难公子,十个里头有九个,狗都懒得来嗅一鼻子。您有这样重情义的朋友,还不烧高香?”狱卒哗啦啦取了钥匙,开了牢门。
柳情一闪身进去,觑见那个消瘦人影,哽咽道:“让我瞧这最后一眼,你也不愿么?”
陆酌之原打定主意,要刺他几句,好教他早些离去。可真见了面,四目相对,那满腹的狠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又想到自己是个快死的人,这一别便是永诀,心下只剩了不舍。
柳情不等他答言,便解了斗篷,铺在污秽地面上。又提过个食盒,揭开盖子,里头几样细巧点心,竟还袅袅地冒着些微热气。
他端着递到那人跟前,轻声道:“尝一口罢。青砚烧火,我掌勺。虽比不得府里厨子的手艺,到底是我们两个的一点心意。”
陆酌之忸怩地说:“先……搁着罢。”
柳情并不依他:“我去瞧过陆太傅了,皇上虽将他禁在府中,饮食用度倒未苛待。你在这里将自己熬煎得不成人形,要教他老人家知晓,岂不活活疼煞?”
陆酌之猛地抬眼,忐忑道:“你去见了父亲?他……有没有为难你?”
柳情不答,只牵过他的手来,引着他抚过自己的腮边、肩头、腰背。
衣下单薄,骨肉却都还齐全,并无半点损伤。陆酌之心下略略放宽,却仍是不解其意。
柳情待他抚过一遍,方轻轻吁了口气:“太傅大人只是心急你的事,哪里还分得出精神来打骂我。”
陆酌之深知父亲那心胸不甚宽绰,家门遭此大难,岂有不迁怒旁人之理?柳情这话,是怕他担忧罢了。
“我今已落败,旁人辱我骂我,也算不得什么。但你要是再因我受一星半点委屈,我这里……”说着,他拿手攥着胸口,竟是说不下去了。
柳情听他言语,泪眼迷离道:“你为着我好,怕我跟着受牵连,可你哪里知道,你要是死了,我在这世上,便是孤魂野鹤,还有什么指望?”
陆酌之见他如此,心中亦是万箭攒心一般,萧索道:“得你此心相待,我虽死亦无憾了。只可恨,你这份深情,我今生今世,是没法子偿还了。只求你,从今往后,莫再为我这待死之人劳神费力了。”
“如果我不许你死,偏要强留你呢?”
“糊涂!我陆氏一门,身受国恩,却犯下滔天大祸,罪无可赦。我身为长子,代父辈领这罪名,是我心甘情愿的。”陆酌之说到此,忽而顿住了,扬起嘴角,露出一丝十分稀罕的俏皮神气:
“况且,我这人是很小气的。你要是为了我,去向皇上跪着求情,我……我可是会吃醋的。”
柳情知他惯常板正严肃,从不轻言戏语,如今临到生死关头,反倒说出这不着调的话来,是怕自己太过伤心,又不忍拂他之意,遂弯了弯唇,算作一笑。
他重又捧起食盒,高举过眉:“好、好,是我糊涂了,我们不提求情的事,看在往日情分上,为我进一口汤水。”
陆酌之艰难抬臂,那十指早受了拶刑,不能屈伸。他挣了两挣,终是徒然,喘息着说:“我这一生,从不曾求人什么。今日容我放肆这一回。柳兄,喂我一口,可好?”
一声“柳兄”,叫得柳情心头大恸。
他们平日里只以官职相称,或直呼其名,不曾有过什么亲近的称呼。
如今想来,当初何不取个小字,私下无人时,让他柔柔一唤?
他不敢再想,忙从食盒里捧出只白瓷碗。先抖抖地拈起筷,拣了片嫩菜心递到他唇边,又舀起半勺温粥,在一旁候着。
陆酌之探过身来接,闭眼慢慢嚼了,咽尽便道一声:“甜。”
柳情又夹一筷子笋尖喂他,自己那蓄了半日的泪,再兜不住,落在对方青紫的手背上。
他抽袖去掩,却被那戴着镣铐的腕骨一碰,挡开了。
“别为我脏了自己的衣裳。”
柳情眼泪越发滚个不住,托起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搁在自己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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