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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转身,朝门外天地方向,深深一拜,再转向主位上的林老太爷,伏下身去。
这是拜堂成亲的礼数。
他要与棺中之人,在这灵堂上完婚。
满堂哗然,惊骇、鄙夷、怜悯的抽气声四下响起。
林老太爷悲愤攻心,举起拐杖,劈头打去:“滚!都是你害死我儿子。你还有脸来玷污他的灵堂。”
陆酌之抢步上前要拦,可林老太爷早年也是行军出身,手上功夫未丢,这一杖虽被挡偏了准头,但仍狠狠扫过柳情肩头。
“咔”一声闷响,听着便知力道不轻。
他不避不闪,也不呼痛,只如枯木般跪着。
因林母早逝,柳情转向林温珩,朝他拜下。
林温珩望着他一身缟素,比平日更添韵味,又想起弟弟为他舍了性命,心中既怜他风致,亦痛他痴狂,更恨天道不公,直教人肝胆俱裂。
最后,柳情轻声道:“夫夫对拜。”
烛泪盈盈,与他脸颊的清泪,一同滚落在地。
他俯下身,将额头抵在棺木上,久久未起,只想与棺中之人,就此地老天荒。
此事在街巷间传得沸反盈天,成了茶楼酒肆里最上等的嚼裹。
起初十个人里有九个半,都咬定林二公子与那柳大人是银钱皮肉的买卖交情,做不得真。
近来却转了风头。有些心善耳软的,见了那灵堂拜堂的痴绝场面,捏着帕子抹泪赞道:“倒是个有情有义的!”
可也有一班没脸的地痞无赖,揣度道:“甚么真情实意!扯你爹的臊。常言道‘要想俏,一身孝’,那林家大公子正是个馋腥的岁数,在亲弟灵前守着这么个穿白戴孝的尤物,孝服底下岂有不着火的道理?”
陆太傅本打发儿子去林家看笑话,万没料到撞见这惊世骇俗的一幕,喜得捻须直笑:“哼,柳情小门小户出身的,果然不懂礼数,都把娼优戏子那套搬到灵堂上了。”
原以为此时能刺痛儿子,叫他从此收了痴念,回头是岸。
谁知陆酌之归家后,摸着新蓄到肩的头发,又是哭又是笑。趁下人不防,突然抓起剪刀,又要朝那青丝绞去。
这下,陆家也成了满城议论的新热闹。
柳情并未听闻那些风言风语。他谢过陛下亲率大军相救后,依旧每日去大理寺点卯办公,行事滴水不漏,甚至比往日更显恭谨畏缩。
青砚心里怕得很,总觉得少爷这副姿态,比歇斯底里更教人胆战心惊。
时值月半,林温珩亲赴大理寺巡察。
周寺卿何等乖觉,立时寻了个由头,将柳情遣到相爷跟前伺候,做了个顺水人情。
柳情神色淡淡,瞧不出悲喜。林温珩也摆出疏离作态:“你这愁云惨淡的模样,若教我二弟在天之灵瞧见了,肯定要心疼不快。”
柳情说:“他若看见我与你和睦地站在一处,那才是真要不高兴了。”
林温珩心知肚明,他与柳情之间隔了生死伦常,再无转圜余地,例行公事地盘问几句,起身离去。
林家下人搀扶他上轿时,斗胆说了一句:“公子,您心里还想着柳大人,当初又何必亲手将人推给二爷呢?”
林温珩身形一僵,跌进轿中。黑暗中,他闭上眼:“宿明的心,早就不在我这儿了。”
“大公子!大公子晕过去了!”轿外响起一片惊慌失措的呼喊。
这消息很快传到白郡公府上。这位老郡公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得意想道:林家,看来是后继无人,不成气候了。
这些年,是他一手扶持李嗣宁登上皇位。人人都说他深爱长宁公主,爱屋及乌,所以也会尽心辅佐公主的弟弟。
皇帝也需要他来镇住朝堂,彼此揣着明白装糊涂,所以一直相安无事。
可林温珩一倒,朝中能与他叫板的人又少一个。
呵,更妙的是,李嗣宁亲手弄死先帝的证据,还捏在他手里呢。
这盘棋,眼看是越来越顺他的心意了。
唯独,那个姓陆的小子,像块甩不脱的狗皮膏药,三番五次派人盯他的梢。他到底想干什么?想查什么?
转念一想,他又阴冷地笑了。
好在,这个柳宿明真是天生的祸水,有搅得天下不得安宁的本事。
他既能乱了林家,自然也能让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陆家小子,永无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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