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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苍老的手端起托盘,掩住叹息,轻手轻脚地推开门,从茶水间步出。
浓郁的咖啡香气涌入鼻间,管家却无心品味,忧心忡忡地穿过长廊,拾级而下。
一楼的客厅中,瞿白孤零零地坐在沙发中,怀里抱着书包,手中则紧紧地攥着林小曼淘汰给他的那个碎花钱包。
小花跳上他的膝头,体重压得人微微一趔趄,但瞿白却没有像往常一样伸手抱它。
它兀自绕了两圈,并不气馁,再次把自己日渐圆润的身躯压上瞿白的双腿,伸出舌头舔舔他的脸。
过了许久,瞿白低头看它一眼,僵硬地改变姿势,小花终于坐稳,将脑袋抵上他的肩头,用温热的腹部安慰着痛苦的人类。
闻赭站在沙发后,手指滑动点开邮箱,一份新邮件冒了出来。
他打开,入目第一页便是肖强的照片。
很奇怪,只看长相,瞿白和这个人竟然没有半点相似,肖强不丑,只是眉骨压得很低,眼白又多,凝视着镜头的目光令人无端生厌。
再往下翻,出乎他的意料,肖家不是什么贫困户,相反,家里条件在当地竟然算得上相当不错。
肖父经营着一家工厂,镇上有不少人都在里面帮工,而肖母则是当地唯一一所中学的教导主任,资历深厚,甚有威望。
肖强没有正经工作,仗着父母有点能耐,不学无术,为非作歹,从小就是派出所的常客,来来往往踩得门槛旁的草都不长了,平日更是好酒嗜赌,狐朋狗友一大堆,堪称臭名远扬。
相比之下,林小曼就本分老实,架都没跟人吵过几句,不过家境要差上许多,她家住偏远山村,初中就辍学南下打工,没几年被父亲叫回来嫁人,此后一直到瞿白出事,再没迈出过小镇一步。
当年肖强明目张胆地将瞿白推下楼,正好被赶回家的肖父肖母看到。
在儿子和孙子面前,这对夫妻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儿子,对外宣称瞿白是自己贪玩摔下去的。
那个年龄的小男孩本就顽皮,医院中没有人怀疑这副说辞——只有林小曼不信。
事后回想,仿佛冥冥之中有人保佑,让她一个既没有渊识,也没有学问的农村妇女在这场如噩梦一般的经历中有惊无险地走对每一步。
她没有在医院里跟肖家人大吵大闹,而是强忍着悲痛回到家中,肖强知道做得过了火,早早躲去兄弟家。
林小曼挨家挨户地去敲门,隔着锈迹斑斑的防盗门,掩不住嗓音里的凄哀,一遍遍地问:请问谁看到了,我家小白到底是怎么摔下去的?
事发正值黄昏,有人下班回家、有人在楼下闲聊……即便没有看到推下来的过程,也有不少人目睹惊慌失措,逃之夭夭的肖强。
但看到又有什么用呢,邻居们不敢得罪肖家,选择闭口不言,只敢在开门的瞬间,塞过一把有零有整的钱。
从深夜到黎明,林小曼面对着一扇扇紧闭的门陷入绝望,瘫坐在地,医院又打来电话,说瞿白情况不好,要转院,要备钱,而那她那对公婆,竟然腆着脸跟她说:放弃吧,以后再生一个。
她被这数不清的磨难磋磨成一张薄薄的纸片,又叫这电话从胸腹中插进,变成旗帜,重新站起,一步步走回去,联系医院,打电话借钱、凑钱……
转机就在一瞬间,林小曼整理好行李,刚走出楼道,一个陌生小孩忽然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地道:“我看见了,就是那个男的推的。”
猜测成真,心中犹如惊雷滚过,炸响声贯穿双耳,前所未有的恨意从心底爆发。
林小曼恨得全身都在颤抖,来不及好好道谢便要离开,那男孩却拉住她,指了指居民楼对面的一个小商铺,说:“……有监控。”
赶在情绪失控之前,她浑浑噩噩地走过去,一句话没说便跪下给看店的老婆婆磕头。
而那头发花白的店主同样一言不发,喊来路过的年轻小伙,将那段监控录像拷到u盘上递给了她。
林小曼哆嗦着手将u盘收好,拿到证据后没有第一时间声张,她知道在这种地方不可能获得她想要的结果,等瞿白情况稍有好转,便趁着转院的机会一起去了市里。
肖家人不想花钱,自然也没跟着。
对他们来说,瞿白已经记事,这样大的伤害不可能轻易抹去,与其浪费大量的精力和金钱在这个注定会对父亲怀恨在心的孩子上,不如趁着年轻再要一个。
林小曼哪里不懂他们的龌龊心思,恨到极点反而变得平静,她到了城里,先去警察局报案,警察打发她回辖区,她自然不肯,孤身一人去政府门口闹,去找报社、记者,去人流量最多的广场静坐……等“虎毒不食子”的报道在网上引起轩然大波,一无所知的肖强正觉风头已过,悠哉悠哉地回到家中,被警察抓个正着。
后来案子开庭,林小曼再回去,给她监控的店主门前被泼满油漆,大门紧闭不知去向,而那个男孩,就好似她一夜未眠,精神崩溃之际幻想出来的虚影,再怎么也找不到人,问及周围邻居,也没人再见过他。
无论如何,有了这份监控视频,肖强再怎么否认也没有用,在舆论的监督下,更没人敢顶着风头帮肖父肖母办事。
一家人逼不得已铁公鸡拔毛,将多年积蓄给了林小曼,并让肖强同意离婚,以此希望她在谅解书上签字。
为了带瞿白去大城市治疗,为了彻底摆脱这户人家,林小曼纵有万般无奈,还是选择了和解,肖强也仅判了四年多的实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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