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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小光的户籍还在吗。”
“注销了。父母在他入狱前就过世了,没有兄弟姐妹。村里老人还记得他家——说他家门口确实有座石桥,桥头有棵核桃树。树还在,桥去年被洪水冲垮了,还没修。”王文华停了一下,
“武小光的坟就在核桃树后面,没有碑,只堆了几块石头。村里人说每逢清明有人来烧纸,不知道是谁。我查了一下火车票记录——赵晓光每年清明都买一张去那个方向的火车票。他在公安厅食堂工资不高,但每年这笔钱从来没省过。”
祁同伟把话筒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台上那盆君子兰的叶子微微晃动。他站了好一阵子,然后拿起话筒。
“把武小光的死亡证明、保外就医审批表、转监记录全部复印带回来。另外——拍一张核桃树的照片。赵晓光那个铁盒子里有武小光的头。现在他可以有武小光的名字了。”他顿了顿,“还有那座桥。问问村里人,修桥需要多少钱。回来报到时一并告诉我。”
王文华回来那天,汉东下了一场小雨。雨丝细密,打在车窗上像撒了一把针尖。他坐在祁同伟办公室的沙上,身上还带着火车硬座的味道,眼睛红红的,不知是熬的还是哭的。
他从公文包里把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武小光的死亡证明、保外就医审批表、转监记录——纸张黄脆,折叠处已经磨得透光,但每一页上的红戳都清清楚楚。
最后他掏出一张照片,放在祁同伟桌上。
照片上是那棵核桃树。树冠很大,枝繁叶茂,粗糙的树皮上刻着两个字——不是刀刻的,是用石头尖划的,笔画歪歪扭扭,一个“小”字,一个“光”字。字迹已经随着树皮长开了,有些模糊,但还能认得。
王文华说:“村里老人说那两个字是武小光刻的。他从小父母双亡,跟着瘸腿的叔叔过活。
叔叔管不住他,他从十二三岁就在镇上混,偷过东西,也帮邻居干过活。后来犯的事不小,被判了,转到少管所。他叔叔在他入狱那年冬天死在石桥上——下雪路滑,摔下去磕了后脑,被人现的时候已经硬了。武小光在少管所里接到死讯,三天没说话。第四天,赵晓光被调进了他的监室。”
祁同伟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核桃树下的土坡上能看见几块石头堆在一起,没有碑,没有名字,只在最上面压了一块青石板,石板上放着几颗核桃——是新鲜的,青皮还没干透。
“核桃是赵晓光放的。每年清明他都去。”王文华说,“村里人以前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有个陌生人每年清明来,在核桃树下坐半天,走的时候放几颗核桃。有一年下大雨,山路断了,他进不去,就在山口把核桃放在路边,对着山里的方向磕了三个头。村里人后来才知道他是在少管所跟武小光一起待过的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道,正好打在窗台上那盆君子兰的新叶上。
祁同伟把照片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王文华说了一句话——“他要替武小光活着。武小光留给他的头,他放在铁盒子里。武小光没走完的路,他一步一步在走。现在他该知道武小光的名字了。”
当天下午,祁同伟去了食堂。不是饭点,后厨安安静静的,蒸笼擦得干干净净摞在灶台上,地板拖过了,水泥地面还泛着水光。赵晓光正蹲在后门口择菜,腿上放着一个不锈钢盆,盆里是择好的豆角,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
他择菜的时候嘴里哼着一段曲子,调子很老,像是在少管所里学的劳动号子。看见祁同伟进来,他把盆放下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祁常务,您怎么来了。包子还没蒸呢。”
祁同伟把那张核桃树的照片递给他。赵晓光接过去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他把照片翻过来,看见背面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武小光的名字和生卒年份。他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音。
“他叫武小光。你叫他小武。他比你大几岁,老家在最西边那个县,家门口有座石桥,桥头有棵核桃树。他入狱那年父母已经不在了,叔叔死在石桥上。”祁同伟在后门口的台阶上坐下,“这些——现在你都知道了。”
赵晓光蹲在门槛上,两只手握着那张照片,低着头。豆角盆里的水沿着盆沿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他沉默了好一阵子,把围裙解开叠好放在膝盖上,从内侧口袋里摸出那双鞋垫。
鞋垫夹层里那张纸条被他抽出来,放在武小光的照片旁边——一张是“光光,妈妈对不起你。你要好好的。”另一张是核桃树下的无名坟。
“祁常务,我想把他坟上的石头换成一块碑。我攒了点钱,够买一块小的。”
“修桥的事王文华跟村里对接过了。村里出劳力,督查组的人凑份子买了材料。桥修好以后,桥头立块碑——碑上刻他的名字。”祁同伟把那张写着武小光名字的便签又往前推了推,
“他当年问你的那句话,你说没人管。现在有人管了。桥和碑由督查组来办,你清明去的时候,帮我们把碑上的名字描一遍。”
赵晓光用力点了下头。他把鞋垫夹层里的纸条和武小光的照片并排放在铁盒子里,盖上月饼盒的盖子。窗外的雨已经全停了,阳光从后门的门缝里斜斜地照进来,照在那个生了锈的月饼盒上,嫦娥的脸在光里亮了一下。
石桥头村的事传到督查组办公室以后,陆亦可主动揽了修桥的协调活。
她说她在刑侦总队的时候办过一个案子,刚好跟那个县的交通局打过交道,局长姓什么叫什么她还记得。
她打了个电话过去,对方一听是督查组的陆队长,语气立刻从客套变成了紧张。
陆亦可说不是查案子,是有个公益的事想请他们帮忙——村里有座石桥被洪水冲垮了,想重新修一座,材料费已经凑齐了,需要交通局派个技术员去指导一下。
交通局长在电话那头愣了好几秒,然后说修桥这种事他们每年都有指标任务,但这种民间自筹的小项目他们一般不介入。陆亦可说这座桥修好了,以后村里的核桃能运出去。
局长沉默了片刻,说那行,我亲自带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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