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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想干什么。”
“不是我想干什么。是周书记想干什么。”侯亮平坐下来,把一份文件推过来,“周书记批了一个政法系统内部监督机制改革方案。核心就一条——在省政法委下面设一个独立督查组,对全省公安、检察、法院、司法行政系统的执法行为进行抽查式监督。组长由政法委副书记兼任。”
“所以呢。”
“所以周书记的意思是——你来当这个组长。”侯亮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他让我先跟你通个气。他说这个督查组不是挂名的,要真查,要得罪人。他说汉东省敢接这个活的人不多。”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法桐叶子在风里翻动,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办公桌上洒了一片碎金。祁同伟把那杯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侯亮平又忘了加糖。
“你每次找我,带的咖啡都不加糖。”
“我故意的。加了糖你就喝太快,不听我说完。”侯亮平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在脑后,“同伟,你跟我说句实话。你现在兼着常务副厅长,又兼政法委副书记,再来一个督查组长——你累不累。”
“累。”祁同伟把咖啡放下,“但你说的对。有些事没人做,就得有人做。王文华跟我说了一句话——赵秀兰的儿子跟他有点像,都是替别人背了东西的人。汉东省不知道还有多少个这样的人。”
侯亮平站起来,拍了拍衬衫上的褶皱,走到窗前看了看那盆君子兰,又看了看那盆蝴蝶兰,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个人,花越养越多。以前只有一盆蝴蝶兰,现在君子兰也活过来了。再过两年,你办公室要变花房了。”他说完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头,“督查组的事,周书记让我告诉你——他不催你。但你答应了,就是真刀真枪地干。”
侯亮平走了以后,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祁同伟把那份改革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方案写得很细,从督查范围到抽查比例,从问责程序到反馈机制,每一条都标了法律依据。
最后一页是周正平的批示:“同意。请同伟同志担任督查组组长。”字迹很硬,每一笔都像刀刻的。
他把方案合上,拿起手机,拨了周正平的办公室号码。响了两声,周正平接了。
“周书记,方案我看了。我接。”
电话那头,周正平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声好。没说别的,就一个字。挂了电话,祁同伟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法桐。叶子已经开始落了,不是枯萎的那种落,是正常的换叶。旧的叶子飘下来,新的叶子已经在枝头长好了。
几天后,赵秀兰儿子的司法赔偿申请正式获批。
王文华把批准通知书送到赵秀兰手里那天,老太太正在楼下晾被单。她接过通知书,没有哭,只是把被单从晾衣绳上取下来,叠好,放在洗衣盆里,然后说了一句让王文华记了很久的话。她说被子是给儿子晒的,他在物流园宿舍的被子潮,上次回来身上起了湿疹。
现在好了——什么都好了。
当天晚上,祁同伟在山水庄园的茶棚里跟高小琴说起这件事。
高小琴听完,没有评论,只是把泡好的茶往他面前推了推。湖面上的芦苇在夜风里轻轻摇,对岸那栋别墅改成的湖景书店已经开业了,窗口透出暖黄的灯光,隐约能看见书架前有几个人影。
“赵小惠那幅画还挂在茶棚里。”高小琴指了指墙上,“前两天有个客人问我,那幅画为什么画的是江景,不是湖景。我说那不是江,是大风厂的地。他说画得真像。我说不是画得像,是真的。”
祁同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那幅画。画上的汉江在暮色里波光粼粼,远处是大风厂的烟囱——画是多年前画的,那时候烟囱还在冒烟。现在烟囱已经不冒烟了,但烟囱还在。
画框旁边钉着两块铜牌,一块旧的,一块新的。旧的上面刻着“赵立春题”,新的上面是高小琴写的那行字。
“你写的那行字,赵小惠看到了吗。”
“不知道。她律师说,她在里面表现还可以,上个月申请了减刑。申请书上写了一段话——‘我在监狱里学会了种花。月季种了三盆,活了两盆。死了的那盆,我舍不得扔,把土晒干了留着,想等明年再种’。”高小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湖面,“我觉得她是说给我听的。”
祁同伟没有说话。湖面上一只夜鸟掠过,翅膀尖在水面上点了一下,荡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督查组正式成立那天,周正平在省委小会议室里开了个短会。
没摆桌牌,没拉横幅,参会的人连祁同伟在内一共七个。侯亮平代表反贪局坐在靠窗的位置,陆亦可坐在祁同伟旁边,面前摊着一本新领的督查工作记录簿,封皮是深蓝色的,还没写字。周正平开门见山,说督查组第一件任务就是抽查全省公安系统过去三年内涉及刑讯逼供的信访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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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沉默了几秒的话——“老百姓写信来,不是要我们表态,是要我们动手。”
散会后,祁同伟把督查组的人留下来,把十七件积案清单和赵秀兰案的卷宗复印本每人了一份。王文华接过材料的时候,手指在赵秀兰那封举报信复印件上停了一下。
信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被复印得有点模糊,但最后那句话——“我相信政府会给我一个公道”——还是清清楚楚。
督查组办公室设在省公安厅副楼,是原来的一间档案室改的。铁皮柜子搬走了,换了两张长桌和几把椅子,墙上挂了一块白板。陆亦可第一天在白板上画了一张全省行政区划图,用红笔把已经接到信访件的市县标了出来。
红点密密麻麻,集中在几个经济欠达的地区。
“这几个地方是信访积案的重灾区。”陆亦可用笔帽敲了敲白板,“东城区、下河县、老牛湾镇——涉案人员大多是基层派出所民警,案件类型集中在殴打、违法羁押。有个共同特点——证人不愿意出面。”
王文华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手里翻着一份下河县的案卷。“我下周去下河。这个案子我盯了半个月了。”
祁同伟从白板前面转过身来:“你一个人?”
“一个人。那边的情况我熟——我爸当年在下河做过调研。”
陆亦可微微挑了一下眉毛,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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