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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伟。张涛那件事——我还是那句话。我不知情。”
祁同伟看着他。李达康的眼袋很重,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求饶,不是辩解,是一个人在最后关头还想把某件事说清楚的那种执拗。
“我信不信不重要。证据说了算。”祁同伟说。
“我知道。但我想让你知道。”李达康说完这句话,自己迈步往前走了。法警跟上去,手铐在走廊的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拐过弯,看不见了。
侯亮平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他刚才那句话——跟他在谈话室里说的完全一样。一字不差。”祁同伟没有回答。他站起来,从旁听席里走出去。法院门口的雨还在下,比刚才更细了,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
开车回厅里的路上,他的手机响了。陆亦可打来的。
“祁厅,省司法鉴定中心的人到了。他们把当年的伤情鉴定原件调出来做了比对,结论很明确——原鉴定程序违规,鉴定人没有亲自到场检验伤情,报告上记录的伤情部位跟病历记载不符。他们的正式鉴定书后天出。”
“那个证人呢。做清洁的大姐。”
“找到了。她当年确实在场。她说她看见那个民警是自己从台阶上滑倒的,当时台阶上有青苔。
但她不敢作证——当年的所长找她谈过话,让她不要乱说。她怕丢工作,就瞒了十几年。今天王文华跟她谈了一下午,她愿意重新做笔录。”
祁同伟把车靠边停下,熄了火,靠在椅背上。
雨刮停了以后,挡风玻璃上很快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窗外的街景变得模糊不清。他想起赵秀兰那个铁盒子,里面那摞信封,每一封都是寄给不同部门的。她不知道这封信到了谁手里,但她一直在写。
方格本写满了就换一本。写了很多年。现在终于有人告诉她:你儿子不是坏人。
“赵秀兰知道了吗。”他问。
“知道了。王文华刚才给她打了电话。老太太在电话里哭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可以把墙上的纸条摘下来了’。”
祁同伟握着手机,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挂了,重新动车子。他忽然想去一个地方。
养老院。高育良今天没有坐在杏花林边。他在书房里,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毛毯,面前放着棋盘。
但棋盘上是空的,没有摆子。他看见祁同伟进来,指了指对面的小板凳。
“李达康宣判了。”
“十八年。”
高育良点了点头。他把手从毛毯下面伸出来,拿起一颗黑子,放在棋盘正中央。
那颗子落在天元上,孤零零的一颗,四周全是空的。然后他拿起一颗白子,放在黑子旁边,紧挨着。
“他是我提拔过的。当年他从吕州调到汉东,推荐信是我写的。”高育良看着那两颗子,声音很平,“后来他帮赵立春做事,我知道。但他藏得太好,好到我以为他只是明哲保身。不是。他不是怕。他是算。每一步都算得太精,算到最后把自己算进去了。”
“他今天在法庭上说张涛的事他不知情。我还是那句话——八成是真的。”
“真的也好假的也好,不影响十八年。”高育良把两颗子收起来放回棋盒里,然后把整个棋盒推到祁同伟面前,“我最近在想一件事。季昌明给我寄了封信,说他地里的白萝卜丰收了,胳膊粗。他说他种了一辈子菜,现在才学会怎么施肥。他说了一句话——种地跟办案一样,错过了季节就补不回来,但来年还能再种。我看了半天,觉得他是说给我听的。”
祁同伟没有说话。
窗外雨已经停了,杏花林里的柚木苗被雨水洗得亮,那些嫩绿的叶片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透明。
高育良把毛毯往上拉了拉,靠在藤椅上闭上眼睛。
“老师,您累了吗。”
“不累。我是在想那盘棋。上次跟你说下完了,其实还有一子没落。那颗子我一直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他睁开眼睛看着祁同伟,“刚才李达康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忽然想通了。有些子不是下在棋盘上的。是下在人心里。”
祁同伟从养老院出来,天已经放晴了。
西边的云裂开一道缝,夕阳从缝里漏下来,把杏花林照得一片金黄。
那些柚木苗在光里站着,叶子上的水珠还没干,一颗一颗亮晶晶的。
他上了车,没有马上动。高育良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有些子不是下在棋盘上的,是下在人心里。
手机震了。侯亮平。
“同伟,你在哪。”
“养老院。刚跟高老师说了会儿话。”
“李达康的判决书,我仔细看了一遍。”侯亮平那边有翻纸的声音,“判决书里有一段是关于徐明的。法院认定李达康藏匿徐明二十年,构成非法拘禁。但判决书同时认定,徐明在王文章案中配合调查,立功表现成立。检察院那边的意见是,徐明本人的刑责不予追究。”
“徐明知道了吗。”
“知道了。程度下午去的他哥家,当面告诉他的。徐明听完没说话,坐在轮椅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问他哥——那我是不是可以去大风厂门口看看了。”侯亮平顿了一下,“程度说他当时差点没绷住。”
祁同伟握着手机,看着挡风玻璃上残留的雨珠。
雨刮刚才没刮干净,水痕一道一道的,像谁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些什么。
“他要去,就让他去。大风厂门口那个包子铺早关了,但门卫室还在。让郑西坡给他泡杯茶。”
“郑西坡已经在准备了。他说要把收音机搬到门卫室外面,放一段评书给徐明听。不是《三侠五义》,换成了《杨家将》。他说徐明年轻时候喜欢听。”
挂了电话,祁同伟动车子。
他没有回厅里,也没有回山水庄园。他开车在环路上绕了一圈,路过那家面馆——灯还亮着,老板在门口擦招牌;路过那个修鞋摊——已经收了,木板门关着,缝里漏出一线光;路过大风厂门口——铁栅栏门关着,门卫室的灯亮着,收音机大概还开着。他把车停在江边,下了车,靠在车头上抽了一根烟。
江水平缓地流着,对岸的灯火在暮色里一盏一盏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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