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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亮平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声从免提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沙沙声。
“这小子。昨天给我打电话,吞吞吐吐说了半天,最后才把意思说明白。我说你怕什么,你爸当年要是怕得罪人,就不会写那封举报信。你去公安还是来反贪,都是干政法,都是替你爸把没走完的路走完。他听完沉默了半天,说了句谢谢。然后我问他——你跟祁厅长说了吗。他说不敢。”侯亮平又笑了一声,“你给他打个电话吧。这孩子,跟你当年一样倔。”
挂了电话,祁同伟看着陆亦可。陆亦可已经在笑了,嘴角压都压不住。
“你笑什么。”
“我笑你跟侯亮平。一个在公安,一个在反贪。当年在学校门口拍照的是三个人,现在王文华要加进来。四个人了。”
祁同伟没有接话。他低下头,在王文华的录用推荐表上签了字。笔迹很用力,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四月,山水庄园重新开业了。
没有剪彩,没有鞭炮,没有领导讲话。高小琴只是把门口那块停业两年的牌子摘下来,换了一块新的——上面写着“山水民宿”。字体是她自己选的,不是那种标准的美术字,是手写的行书,带着一点歪歪扭扭的人味儿。
第一批客人是陈海一家、侯亮平夫妇,还有陆亦可。钟小艾肚子已经很大了,预产期在六月。她坐在湖边的椅子上,看着高小琴在芦苇丛边新搭的茶棚里泡茶。茶棚的顶是用旧芦苇秆扎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洒在茶桌上像碎金子。
“小琴姐,你这个茶棚叫什么名字。”钟小艾问。
“没起名字。你们谁想一个。”
陈海拄着手杖从湖边慢慢走过来。手杖是新买的,乌木的,把手磨得很光滑。他走了大概二十米,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汗,但步子比上个月稳了太多。
“叫‘三鲜’。”陈海说,“你们家饺子是三鲜的,茶也是三鲜的——鲜茶叶、鲜水、鲜人。”
高小琴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已经有细纹了,但那些纹路不显老,反而让笑容更有厚度。
“陈海,你这张嘴,当年在反贪局怎么没被人打死。”
“因为我不说话。现在腿废了,嘴才活过来。”
众人在茶棚里笑成一团。祁同伟站在湖边,正跟侯亮平一起看那几棵柚木苗。最高的那棵已经快两米了,树干笔直,叶子墨绿墨绿的在阳光下反着光。旁边那棵新补的——去年开春种下的——也活了,虽然比其他的矮了一截,但抽出了好几根新枝,长势很猛。
“你去年说死了一棵。”侯亮平说,“现在活了几棵。”
“全活了。这棵补的,比原来那棵长得还好。”
侯亮平点了点头。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湖面上几只野鸭排成一队从芦苇丛里游出来。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腥味。
“同伟,沙书记下个月要调走了。去北京。我听钟小艾说的。”
“我知道。他找我谈过了。”祁同伟蹲下来,把柚木苗根部的一根杂草拔掉,“他说他希望我继续在这个位置上待着。不是为他,是为汉东。他说汉东省的天刚晴了没多久,不能再来一场雨。”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走。我在这儿还有事没做完。”
侯亮平在他旁边蹲下来,也拔了一根草。“你这个人。以前我觉得你是放不下案子。现在现你是放不下人。王文华、郑西坡、丁义珍、徐明——你一个一个都惦记着。”
“你不也惦记着。”
“我惦记的是事。你惦记的是人。”侯亮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沙书记走了以后,新书记是谁还不知道。但不管是谁,你在这儿,我在这儿,陈海在这儿——汉东的天,翻不回去。”
祁同伟也站起来。两个人并肩站在湖边,看着对面那栋曾经属于赵小惠的别墅。别墅已经被一家文旅公司买下来了,正在装修改造,说是要做成湖景书店。脚手架搭了一半,几个工人在屋顶上干活,有人在哼歌,隔着一片湖水,听不清在唱什么。
五月,郑胜利的婚礼在大风厂旧址办。
厂门口那根烟囱被粉刷一新,刷成了白色,上面挂了一对红灯笼。门卫室的收音机那天没放评书,放的是《百鸟朝凤》。郑西坡穿着一件新买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朵红花,站在门口迎客,腰板挺得笔直。他儿子郑胜利和新娘子站在他身后,两个人的工装都换成了新衣服,手牵着手,笑得合不拢嘴。
祁同伟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坐满了人。大半是大风厂的老职工,有些是从外地赶回来的。丁义珍也在,骑着他那辆旧自行车来的,车筐里放着一袋苹果,说是给新人的贺礼。徐明坐在轮椅上被刘建国推着进来了,他腿还是不太好,但脸色红润了很多,手里拿着一束从戒毒所后院摘的野花。
“祁厅长。”徐明把花递给他,“帮我给新人。我说话不利索。”
祁同伟接过花,放在礼台上。郑胜利看见他,小跑过来,在新买的衬衫上擦了擦手心的汗。
“祁常务,证婚人的位置给您留着。我爸说谁来都不填,就等您。”
祁同伟看了看礼台上那个空着的座位。座位旁边放着一杯茶,还冒着热气。他走过去坐下。台下安静了下来。大风厂的老工人们看着他,有些人他认识——在锅炉房里翻档案的时候见过照片,在郑西坡的名单上看过名字。有些人不认识,但他们的眼神是一样的。那是一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什么的眼神。
他站起来,没有拿话筒。
“我不太会说话。今天是郑胜利和小芳的好日子,我说三句。第一句——大风厂的烟囱还在。第二句——你们的安置房都亮着灯。第三句——”
他停了一下,看着台下那些脸。陈岩石今天没来,但郑西坡说陈老让人带了一句话——“告诉工人们,我腿不好走不动,但我的心在大风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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