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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颗无辜的石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在前方的鹅卵石路面上,出“吧嗒、吧嗒”的清脆弹跳声,最终滚进了路旁的草丛里。
路德维希打着阳伞,安静地走在旁边。
他看着夏洛特踢飞石子的动作,看着她因为愤怒而微微涨红的脸颊,看着她那因为用力呼吸而起伏的胸膛。
她虽然在着火,虽然在抱怨着那些让她痛苦的社交灾难,但在路德维希的眼里,此刻的夏洛特,却显得那么的活灵活现,那么的充满生命力。
她的愤怒,她的委屈,她的不甘,都是那么的真实而炽热。
那是属于正常人的、属于可以在阳光下自由奔跑的青春的温度。
看着这样鲜活的夏洛特,路德维希原本平静的绯红色眼瞳里,慢慢地,像是有某种阴霾弥漫开来,眼神变得有些黯然。
他微微垂下眼帘,视线落在了自己那双苍白、纤细、永远也不会再长大的手上。
自从来到布鲁塞尔之后,他的生活表面上看起来确实步入了正轨。
长达一年多的脱敏治疗,让他获得了短暂的“白昼特权”,他可以偶尔在阳光下行走半个小时,他甚至可以像一个正常的孩子一样,背着书包来到这所学校上学。
可是,为什么呢?
路德维希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
本来在慕尼黑的时候,虽然他每天都只能待在那栋门窗紧闭、拉着厚重防紫外线窗帘的别墅里,虽然他就像一个见不得光的幽灵,永远只能在地下室的恒温室里拨弄琴弦。
可是,那个时候,家里是有温度的。
他能经常看到玛格丽特姐姐。
姐姐会心疼地抱着瘦骨嶙峋的他,会因为他不能出门而流眼泪,会用那种充满保护欲的眼神看着他。
父亲和母亲也基本每天都会回家,他们会坐在昏暗的客厅里,询问他的身体状况,虽然气氛总是压抑,但他们都在他的身边。
但来了布鲁塞尔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的紫外线过敏好转了,他能出门了,他能上学了。
在父母的眼里,那个曾经需要被二十四小时严密看护的、随时可能因为一点阳光就出现生命危险的脆弱儿子,似乎终于脱离了危险期,变得“正常”了。
于是,他们理所当然地觉得,这个孩子不需要他们再投入那么多令人窒息的操心了。
父亲和母亲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到了那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繁杂事务中。
他们时常要在欧洲各国之间飞来飞去,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那栋位于布鲁塞尔的宽敞公寓,大部分时间里,只有路德维希对着窗外明媚的天空呆。
而玛格丽特姐姐,也因为学业的忙碌,很少再有时间飞这么远过来看他了。
路德维希走在微凉的秋风中,感觉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水的棉花,闷闷的,透不过气来。
为什么病好了,家感觉却更散了呢?
那些曾经因为他的病痛而紧紧维系在一起的亲情,那些因为他的脆弱而产生的保护,随着他身体的稍微好转,就像是被阳光驱散的晨雾一样,迅地淡去了。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全家人围着转的易碎品,他变成了一个可以被安全地放置在学校这个温室里的、停滞在十二岁的标本。
自己,果然还是更应该离开吗?
这个念头在路德维希的脑海里像幽灵一样浮现出来。
既然他的存在已经不再是这个家庭的重心,既然他一个人也能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安静地活着,那他是不是应该离开那个空荡荡的家,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可是,离开这里,他又能去哪里好呢?
天下之大,对于一个身体停止生长、依然需要时刻躲避阳光的人来说,哪里才是真正的归宿?
路德维希那双绯红色的眼瞳里,浮现出一种深深的迷茫和无力感。
他听着身旁夏洛特依然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关于去日本报仇的幻想,那种因为无处可去而产生的虚无感,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加平淡,甚至带着一丝飘渺。
他顺着夏洛特的话题,语气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叹息,缓缓地开口问道:
“夏莉,你说要报复.......”
路德维希微微偏过头,看着夏洛特那张充满活力的侧脸。
“你有什么计划吗?”他顿了顿,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去日本,然后呢?”
轻飘飘的、毫无起伏的询问,顺着初秋微凉的风,落在了铺满鹅卵石的林荫小径上。
这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问话,就像是一根突然横在路中间的隐形绊马索,精准无误地绊住了夏洛特·露易丝·三园那辆正横冲直撞、疾驰在怨念轨道上的情绪马车。
夏洛特那原本因为踢飞石子而略显急促的脚步,猛地在原地顿住了。黑色的制服小皮鞋在圆润的鹅卵石上摩擦出短促的“呲”的一声。
她那双刚才还因为愤怒而瞪得圆圆的眼睛,此刻微微睁大着,瞳孔里闪过一丝明显的茫然。
她那张还在因为激动而泛着红晕的脸庞上,表情出现了长达两三秒的凝滞。
她半张着嘴,原本已经到了嘴边、准备继续控诉弦卷心罪行的长篇大论,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剪刀突然剪断了,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路德维希撑着那把带有蕾丝花边的白色阳伞,跟着停下了脚步。
他安静地站在伞下的阴影里,用那双绯红色的眼瞳,静静地注视着身旁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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