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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澈微微挑眉,唇边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先生最爱的,果然还是林兄。”
老人摇头叹了口气:“那孩子只会画画,自由惯了,你们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他应付不来。”
说着,走至门边,朝候在廊下的小厮吩咐了一句。不多时,一道身影就步入了致知斋。
来人约莫及冠的年纪,一袭青灰直裰,既无绣纹也无佩饰,整个人清瘦得像枝未抽新叶的寒竹。
他眉目生得过于秾丽,若非喉结微显,几乎要被错认作女子。面色白而无华,唇间那点血色也薄得将散未散,一看便知身子骨有亏。
“弟子参见先生,燕少主。”荀理向二人依次行了个礼。
张知远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神色复杂得难以名状。
“你可知老朽唤你来,所为何事?”
荀理垂首:“弟子不知,请先生明示。”
张知远沉默了,堂外的风不知什么时候歇了,四下里静得能听见香炉里一截线香坍折的细响。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重新开口:
“朝廷征召,要你入京为官。”
荀理微微一怔,苍白的嘴唇颤动着,“我记得,老师一直不许学生参政——”
“时移世易。”张知远打断他,声音有些疲惫,“老朽护不住你们一辈子。与其将来被人算计,不如早些入局,尚能谋得一席之地。”
随后他踱了几步,在荀理面前站定。暮色已漫入堂中,将二人的影子拖得极长,在青砖上交叠如墨。
老人盯着荀理的眼睛,眼底翻涌着某种沉重而锋利的东西,像一个孤注一掷的棋手,在打量自己此生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棋。
“这些年,老朽待你如何?”
荀理吸了一口气,目光微颤:“先生待弟子,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张知远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眶竟有些发红。他别过脸去,声音哽咽,“此去前路多舛,你惯爱兵行险招,但要记住,玩火者,终有引火烧身之日……很多事,若已尘埃落定,就收手吧。”
青年垂眸,暮色漫上他的眉眼:“……学生明白。”
张知远又看了他半晌,终是没有再说什么。他解开襟口,从贴身的内袋中取出一枚玉佩。那玉通体莹白不见一丝杂色,触手生温,光华内敛,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羊脂美玉。
“为师也没什么能送你的,便将这块贴身玉佩给你。朝中璇玑书院的门生见了此物,自会唯你马首是瞻。”
荀理双手接过,躬身一拜:“谢先生。”
张知远背转身去,踱回案边,复又执起笔来,再不看他们二人一眼。
“你们都去吧,老朽乏了。”
致知斋外,日头已经西斜。山风送来不知何处的香气,浓得化不开,仿佛这满山的花树要赶在他们离开前,将最后一点春意捎走。
燕澈将他送到备好的马车边停步:“荀公子,我尚有要务在身,不便同行,已遣人在临川驿站等候你。另外,进京后殿试的过场还是要走的,免得日后落人口舌。”
“有劳燕少主费心。”
荀理客套了一句,提袍弯腰进入马车。车外,宸卫司的暗卫们已无声离开,像几尾没入深水的鱼,眨眼便隐入暮色。
他告诫自己不要回头,手却不由自主掀起了车帘。
致知斋的门还敞着,堂中一道佝偻的身影孤零零立着,夕阳将那人颤动的影子拖得极长,宛如风中摇曳的一缕残烛。
眼底莫名发酸,荀理将玉佩死死攥在掌心,攥到骨节发白、掌心刺痛,像是要将这一块温玉连同十五年的恩义一并嵌入血肉里。
马车辘辘前行,他看着那扇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至合成一线,像一双缓缓阖上的眼,将二人永隔天涯两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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