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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鸿背对着光,脸色在逆光中显得更加苍白透明,仿佛一碰即碎。可他的声音,却坚硬如铁:
“柏封,你怕了吗?”
怕了吗?怕这背后可能牵扯出的庞然大物?怕那远在幽州、拥兵自重的皇叔?怕这深不见底、足以吞噬一切的宫廷倾轧与阴谋?
柏封看着皇帝那双映着冰冷晨光、却燃烧着孤绝火焰的眸子,忽然想起北境最冷的那年冬天,滴水成冰,呵气成霜。他和弟兄们被困在山谷,粮尽援绝,外面是数倍于己的戎狄骑兵。那时候,也有人问过他怕不怕。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他缓缓站起身,左腿的伤口因用力而传来尖锐的疼痛,但这疼痛让他更加清醒。他迎着沈鸿的目光,挺直了背脊,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却清晰:
“臣在北境,面对戎狄铁骑时,不曾怕过。如今在陛下面前,面对魑魅魍魉,亦无所惧。”
沈鸿凝视着他,那目光像是要穿透他的皮肉,直抵灵魂深处。许久,他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眼中那团冰冷的火焰似乎跳动了一下。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那片被雨水洗刷过、却依旧显得沉滞的天空。
“你的腿伤,需要静养。”他背对着柏封,语气恢复了平淡,“回去好好养着。周敏之既然‘病’了,你也‘病’了吧。闭门谢客,谁都不见。”
“是。”柏封明白,这是让他暂避锋芒,也是让对手放松警惕。
“那三十副明光铠的残骸,‘癸七’会处理干净,不会留下把柄。但这件事,还没完。”沈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他们折了一批货,死了一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下次出手,只会更狠,更隐蔽。”
他顿了顿,微微侧过头,晨光勾勒出他清瘦而凌厉的侧脸线条。
“柏封,这把刀,朕既然拔出来了,就不会再轻易收回鞘里。你,也没有退路了。”
柏封深深一揖:“臣,明白。”
退出听雨轩时,天已大亮。阳光驱散了最后的雾气,却驱不散宫墙内无处不在的森寒。腿上的伤疼得厉害,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柏封走得稳稳当当。
他知道,昨夜运河上的那场火,不仅仅烧掉了一批违禁的铠甲,更烧掉了他最后一丝置身事外的可能。
从今往后,他不仅是皇帝手中的刀,更是钉死在棋盘上的一枚卒子,只能向前,没有退路。
而前方的路,雾霭重重,杀机四伏。
他摸了摸怀中那两枚依旧冰凉的令牌,迎着初升却寒冷的日光,一步步,走向那座等待着他的、危机四伏的别院。
宫道漫长,回音空寂。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敲打出单调而坚定的节奏,仿佛在回应着皇帝最后那句话——
没有退路了。
柏封是被伤口的刺痛惊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左腿外侧那道被河水泡得发白、又被烈酒烧灼过的伤口,便以不容忽视的锐痛宣告存在。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帐顶,晨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淡淡的药味,混杂着安神香的甜腻——这是陈平在他昏睡时点的。
他试图撑起身,牵扯到伤口,额上立刻沁出冷汗。昨夜发生的一切,如同浸了水的皮影戏,带着潮湿阴冷的寒意,一幕幕在脑中闪过:燃烧的漕船、冰冷的河水、水下袭来的刀锋、岸上致命的弩箭、芦苇丛中神秘的影卫……最后定格在听雨轩内,沈鸿苍白而决绝的脸,以及那句“没有退路了”。
没有退路。
他慢慢坐起,低头查看伤口。包扎的布条上渗出了新鲜的血迹,但颜色正常,没有化脓的迹象。陈平粗通医术,处理得还算妥当。只是这疼痛,怕是十天半月消停不了。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是陈平惯常的节奏。
“将军,您醒了?”陈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担忧。
“进来。”
陈平推门而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清粥小菜和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他看到柏封坐起,脸上明显松了口气,但目光落在渗血的布条上,眉头又皱了起来。
“将军,伤口得换药了。阿川那边用了您带回来的金疮药,烧退了,但人还虚着。”陈平一边放下托盘,一边禀报,“府里上下都吩咐过了,您‘染了风寒’,需要静养,闭门谢客。周敏之府上……今早派人送了帖子,说是听闻您身体不适,特送些滋补药材过来。”
来了。动作真快。柏封心中冷笑,面上不动声色:“帖子呢?”
陈平从怀中取出一张烫金的帖子,恭敬递上。
帖子措辞客气,关切之意溢于言表,仿佛昨夜那场欲置他于死地的杀局全然无关。末尾,周敏之还“贴心”地提到,已请了太医院一位相熟的太医,午后便来为柏将军“诊脉调理”。
太医?是诊脉,还是试探?
柏封将帖子随手扔在床边小几上,端起那碗黑褐色的汤药,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瞬间弥漫口腔,却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太医来了,按规矩接待。”柏封声音平静,“我‘病’得如何,你看着说。伤处,绝不可泄露半分。”
“属下明白。”陈平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昨夜九死一生,他对周敏之那伙人已恨之入骨。
“另外,”柏封沉吟片刻,“想法子递个消息出去,不用太隐秘,就说是替我去城南‘济世堂’抓几副治风寒的方子。抓药时,多问一句,有没有‘七叶安神草’,就说我夜里惊悸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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