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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在雨夜中悄然离岸,驶入运河主道。与上次不同,这次行船的速度快了许多,破开水流的声音被隆隆的雨声掩盖。船舱内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光线在颠簸中摇曳不定,将人的影子扭曲拉长,投在舱壁上,如同幢幢鬼影。
柏封背靠舱壁,闭目养神,耳朵却捕捉着一切细微声响——船舱外呼啸的风雨,桨橹规律划水的声音,水手们偶尔低不可闻的交流,以及自己血液在耳中奔流的嗡鸣。怀中那枚沈鸿所赐的乌沉铁哨紧贴着心口,冰冷坚硬;而那枚代表“七”的黑色令牌,则藏在另一处更隐秘的夹层里,同样冰凉。
他感觉胡老大偶尔投来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针,刺在皮肤上。这不是简单的审视,更像是……评估,或者说,确认。确认什么?确认他们是否“干净”?确认他们是否察觉了什么?还是确认他们……已经踏入陷阱?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没有丝毫减弱,反而更加狂暴,砸在舱顶上如同密集的战鼓。船身摇晃得厉害,显然已经驶入一段水流湍急、河道复杂的区域。胡老大进来过一次,浑身湿透,蓑衣滴着水,对柏封说了句:“前面水急,掌稳了。”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柏封睁开眼,对他点了点头。胡老大转身出去时,柏封敏锐地注意到,他的右手下意识地在腰间按了一下——那里鼓鼓囊囊,绝非寻常水手该有的东西。
“将军,”陈平几乎以耳语的声音凑近,“不太对。太安静了。这些水手,不像跑船的。”
柏封没有睁眼,只几不可察地颔首。他当然察觉了。这些“水手”动作间带着行伍之人特有的利落和刻板,呼吸沉稳,眼神锐利,绝非普通漕帮伙计。而胡老大,更像是个领兵的队正。
船又行驶了一炷香的时间,外面的风雨声似乎被什么阻隔,变小了些,船身也平稳了不少。像是驶入了一片相对避风的水域。
就是这里。
柏封心中警铃大作。他给陈平递了个眼色,手指在膝上极快地做了几个北境军中通用的暗号手势:准备,见机行事,夺货,后撤。
陈平眼神一凛,无声地将命令传递给其他七人。
就在此时,船舱门帘被猛地掀开!并非胡老大,而是一名水手,脸色紧绷,急声道:“老大!前面有岔口,暗流不对劲,像是……”
他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船体猛地一震,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紧接着是木头断裂的刺耳声响!整艘船剧烈地倾斜,舱内货物哗啦啦滑动,油灯翻滚熄灭,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动手!”几乎在黑暗降临、船体倾斜的同一瞬间,柏封厉喝出声,人已如猎豹般弹起,不是冲向舱门,而是直扑最近的那堆货物!他早就凭着记忆和气味锁定了位置,黑暗中精准地拔出匕首,狠狠划向油布!
几乎同时,舱外传来兵刃出鞘的锐响和短促的呼喝声!不是一两个人,而是至少十几人!脚步声凌乱而迅速地逼近船舱!
“保护货物!”胡老大变了调的吼声在舱外响起,混杂着风雨和打斗声。
但柏封的动作更快!匕首划破油布,他伸手探入,触手所及,不是预想中粗砺的铁料或矿石,而是冰冷的、光滑的、带着特有弧度的金属——是甲片!而且是打造精良、边缘锋利的铁甲片!成捆的、用皮绳串好的铁甲!
周敏之说的“粗铁料”是幌子!上次码头他看到的是半成品腰刀,这次直接变成了成品甲胄部件!走私军械的规模和在幕后势力心中的重要性,远超预估!
“不是铁料!是铠甲!”柏封在黑暗中低吼,声音压过舱外的混乱。
陈平等人闻言,立刻放弃了原本冲向舱门的打算,转而扑向其他货堆,用刀剑奋力划开油布探查。黑暗中传来几声短促的惊呼和金属碰撞的闷响。
“撤!”柏封当机立断。货物是铠甲,目标太大,他们八人绝无可能带走。而舱外的打斗声迅速逼近,显然胡老大和他的“水手”们正在且战且退,或者说,有意将敌人引入船舱方向。
这是一个局!一个让他们和这批违禁铠甲一同暴露,甚至葬身于此的局!
“从后面破舱!”柏封率先冲向船舱尾部。那里通常结构较薄弱,且靠近水面。陈平挥刀猛砍舱壁木板,其他几人也奋力劈砍。
舱门方向传来更大的撞击声和怒吼,刀剑交击声密如骤雨,还夹杂着胡老大凄厉的喊叫:“拦住他们!别让他们毁了货!”但这喊声在激烈的打斗中显得突兀而刻意。
“砰!”舱尾木板被劈开一个大洞,冰冷的河水裹挟着雨水瞬间涌了进来!外面是漆黑如墨的河面和狂暴的雨幕。
“跳!”柏封毫不迟疑,率先从破洞钻出,纵身跃入汹涌的河水。刺骨的寒冷瞬间包裹全身,他奋力踩水,回头望去。
陈平等人也相继跃出。就在最后一人脱离船舱的刹那,他们看到几个黑影冲破舱门杀了进来,手中兵刃寒光闪烁,直扑那些散落的铠甲包裹。而胡老大和他的“水手”们,竟在混乱中且战且退,向船头方向撤去,与杀进来的黑衣人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并非生死相搏的缠斗。
果然是一伙的!目的就是让这批铠甲暴露,并把他们这些“押运者”灭口在此!
“走!”柏封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和寒意,低喝一声,带头向远离漕船的、更黑暗的岸边芦苇荡奋力游去。河水湍急,风雨交加,冰冷的雨水不断砸在脸上,视线一片模糊。身后,那艘漕船上的火光已经亮起,喊杀声、金属撞击声、木头燃烧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在雨夜中传出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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