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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细搜!这批货不能有失!”那个被称为“头儿”的声音严厉道。
几人分散开来,在货堆间仔细检查。其中一个举着火折子,无意间抬头向上扫了一眼。
柏封全身肌肉绷紧,握紧了匕首。如果被发现,只能强行杀出去了。
幸运的是,火光所能及的范围有限,那人只是粗略看了看,并未发现紧贴在高处阴影中的柏封。
“头儿,这边没有!”
“这边也没有!”
“怪了……”
搜寻无果,几人渐渐聚拢回风灯附近,低声议论着,警惕却未放松。
柏封知道不能再等了。等他们反应过来可能会扩大搜索范围,或者检查货物,发现那个被划开的小口子,他就真的暴露了。
他看准时机,趁着下面几人背对另一个侧门方向讨论时,顺着房梁向那个方向无声移动了一段距离,然后轻盈落下,落在一堆松软的麻袋上,消去了大部分声响。
侧门就在几丈之外,虚掩着。他侧耳倾听,门外没有动静。
不再犹豫,柏封如同离弦之箭,猛地拉开侧门,闪身而出,随即反手将门带上,整个人融入仓库外的黑暗之中。
“那边!门响了!”仓库内传来喊声和追赶的脚步声。
但已经晚了。柏封熟悉地形,几个起落就窜入茂密的芦苇荡,身影被摇曳的苇秆彻底吞没。身后仓库方向传来嘈杂的人声和晃动的火光,但他们显然不敢在情况不明时深入芦苇荡追击。
冰冷的河水气息包裹着他,柏封在及腰深的芦苇丛中快速穿行,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一半是因为疾奔,一半是因为方才的惊险与发现。
粗铁料,“七爷”的牌子……
他摸了摸怀中那块依旧冰凉的黑色令牌,一个模糊而惊人的猜想,逐渐在脑海中成型。
他必须立刻见到沈鸿。
子时已过,丑时的更声从遥远的城中隐约传来,如同这深沉夜色的一声叹息。通州码头重新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有那间丙字十七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黑暗中静静吞吐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而柏封,正带着一身泥泞和满心寒凛,冲破夜色,奔向那座更巨大、更黑暗的宫殿。
夜色未央,宫城沉睡在沉甸甸的黑暗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柏封甚至没来得及换下那身沾满泥浆和苇叶的粗布衣裳,只草草抹了把脸,便凭着沈鸿给的令牌和那张沾染了码头铁锈与河水腥气的脸,一路近乎蛮横地闯过了数道宫门。
守卫的禁军见到那“如朕亲临”的铜印和柏封眼中未褪的血丝与寒光,无人敢拦。他踏过漫长宫道的青石板,脚步声在死寂中回荡,每一步都像踏在自己绷紧的心弦上。
暖阁的灯火竟还亮着,昏黄的一点,在浓墨般的夜色中孤悬,如同汪洋中最后的灯塔。德顺候在门外,佝偻的身形在廊下阴影里几乎融为一体。见到柏封这副狼狈而凛冽的模样,老太监浑浊的眼珠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未露半分讶异,只无声地侧身,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阁内药气弥漫,比往日更浓重几分,几乎掩盖了清苦的龙涎香。沈鸿未着龙袍,只裹着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陷在暖榻里,脸色在烛火下白得近乎透明,眼下两片浓重的青影,像是许久未曾安枕。他面前摊着一卷奏折,朱笔搁在一旁,笔尖的朱砂早已干涸成暗褐色。
听见响动,他抬起眼。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极度疲惫下却依然清亮锐利,瞬间锁定了柏封,仿佛能穿透他满身的夜露与泥泞,直抵肺腑。
“陛下。”柏封单膝跪地,甲胄未卸,仅存的铁片与地面碰撞出沉闷一响。他喉头发干,声音沙哑,“臣有要事禀报。”
沈鸿没说话,只是用目光示意他起身,然后挥了挥手。德顺无声退下,合拢门扉,将最后一丝夜风也隔绝在外。
暖阁内只剩他们二人,以及一室令人窒息的寂静和浓苦的药味。
柏封站起身,没有迂回,将从周敏之透露交易,到今夜码头所见——漕帮快船、粗铁料、神秘斗笠人、巡城司莫名出现又因一块牌子仓皇退走,尤其是那“七爷”的令牌,以及仓库守卫提及的“七爷”称谓——原原本本,清晰冷冽地陈述出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石砸地,在这密闭的空间里激起看不见的回响。
“……臣划开油布查验,确系未精炼之粗铁料,数量极大。而巡城司武官所见令牌,与守卫口中‘七爷’之号,令其不敢深究,即刻退走。”柏封说完最后一句,从怀中取出那枚沈鸿所赐的黑色令牌,双手平举,递到沈鸿面前的紫檀木案上。令牌与桌面相触,发出轻微而冷硬的“嗒”的一声。
“此物,”柏封盯着沈鸿瞬间幽深下去的眼眸,一字一顿问道,“陛下可知,究竟是何来路?”
烛火猛地跳跃了一下,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映得沈鸿脸上光影摇曳不定。他并未立刻去看那枚令牌,也没有回答柏封的问题,只是缓缓向后,靠在了暖榻坚硬的靠背上,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他苍白得过分的脸颊上投下两弯浓重的阴影,整个人透出一种近乎脆弱的疲惫。
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眸光却已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粗铁料……未精炼……”他低声重复,声音轻得像呓语,却带着冰碴般的冷意,“北边……他们果然等不及了。”
“陛下?”柏封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想正在被迅速证实,寒意更甚。
沈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用冰凉修长的手指拈起了案上那枚黑色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那个简单的“七”字刻痕,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受某种尖锐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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