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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愿意。”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但臣有一个条件。”
沈鸿挑了挑眉:“说。”
“臣愿为陛下做刀,但请陛下答应臣,这把刀斩的,必须是大雍的蛀虫,是祸国殃民的奸佞。”柏封抬起头,直视着沈鸿,“若有一天,陛下要臣去斩忠良,去伤无辜,臣宁肯折断此刀。”
这话说得太重,几乎是顶撞。德顺在门外轻轻咳嗽了一声,像是在提醒。
沈鸿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难得地染上了一丝真实的温度。他看着柏封,像在看一件稀世的珍宝,又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柏卿,你太天真了。”他轻声说,“这朝堂之上,哪里有什么绝对的黑白?今日的忠良,明日可能就成了奸佞;今日的无辜,明日可能就成了祸首。权力场上,没有永恒的对错,只有永恒的利益。”
柏封抿紧了唇,没有接话。
“但朕答应你。”沈鸿话锋一转,“只要朕在位一日,就不会让你去斩不该斩之人。这是朕对你的承诺。”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那只手很瘦,指节分明,腕骨嶙峋得几乎要戳破皮肤。
“现在,把你的证据给朕。”
柏封将手中的纸卷放到他掌心。沈鸿展开,就着烛火细看。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他专注的侧影。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柏封看着他,忽然想起那个在柳树下仰望嫩芽的少年。那时他背影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可此刻,这个看似脆弱的人,却要扛起整个江山的重担,要与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抗衡。
他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复杂的感觉——有敬佩,有同情,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很好。”沈鸿看完,将纸卷仔细卷好,收到袖中,“这些证据还不够,但已经是个开始。你继续查,但不要打草惊蛇。周敏之那边,你可以适当接触,甚至……可以给他一些甜头。”
柏封皱眉:“陛下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你要让他觉得,你已经被他拉拢了。”沈鸿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夜风涌进来,吹动他的衣袖和长发,“他要钱,你可以分一杯羹;他要权,你可以让一步。总之,要让他相信,你和他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可是——”
“没有可是。”沈鸿转过身,月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清冷的光晕,“钓鱼要舍得下饵,抓贼要懂得放线。朕要的不是一个周敏之,是他背后整张网。而你,就是朕放出去的线。”
柏封明白了。
这是一场戏,一场需要他倾力演出的戏。他要扮演一个贪婪的、投机的将军,一个可以被收买的、可以被利用的棋子。他要让周敏之放松警惕,让周家露出马脚,让那张网自己浮出水面。
而这出戏的代价,可能是他的名声,可能是他的前程,甚至可能是他的性命。
“臣……遵旨。”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沈鸿点点头,脸上露出疲惫的神色。他重新在暖榻上坐下,裹紧了身上的披风。
“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他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记住朕的话。从今往后,你在人前是什么样子,取决于你要让谁相信。只有在这里,在朕面前,你才可以是柏封。”
柏封躬身行礼,退出暖阁。
德顺还在门外守着,见他出来,递上一盏灯笼:“将军,天黑路滑,小心脚下。”
“多谢公公。”
柏封接过灯笼,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宫道很长,灯笼的光只能照亮脚下的一小片。远处是深沉的黑暗,像是没有尽头。
他想起沈鸿最后那句话:“只有在这里,在朕面前,你才可以是柏封。”
那是什么意思?是在告诉他,从今往后,他都要戴着面具活着吗?那真正的柏封,又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接下那块龙纹令牌开始,从他答应做那把刀开始,他就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这条路布满荆棘,尽头是深渊还是坦途,无人知晓。
他能做的,只有走下去。
走到宫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去。暖阁的灯还亮着,在深沉的夜色中,像一颗孤独的星。
那颗星很微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灭。
可它还在亮着。
柏封握紧了手中的灯笼,转身,大步走进黑暗。
他想起北境的一句老话:夜越黑,星越亮。
但愿如此。
接下来的日子,柏封开始按照沈鸿的吩咐行事。
他主动约周敏之喝酒,席间谈笑风生,言语间流露出对现状的不满和对未来的担忧。他说北境苦寒,将士们用命换来的军功,到了京城却换不来应有的尊重。他说自己空有一身本事,却只能做个闲职,实在憋屈。
周敏之听得眼睛发亮,拍着他的肩膀说:“柏老弟,你这话说到哥哥心坎里去了。这京城啊,就是这样,光有本事没用,得有人脉,有靠山。”
“周兄说的是。”柏封给他斟满酒,“可柏某初来乍到,哪里去找靠山?”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周敏之挤了挤眼睛,“太后娘娘最是惜才,若是知道柏老弟这样的人才不得重用,定会为你说话。”
柏封做出感激的样子:“那就有劳周兄在太后面前美言几句了。”
“好说好说。”周敏之大笑着举杯,“来,干了这杯,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酒过三巡,周敏之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他抱怨兵部那些老顽固不懂变通,抱怨户部克扣军饷,抱怨皇帝年轻不懂事,整天想着整顿这个整顿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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