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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昕几乎是立刻便从人头攒动中捕捉到了周行云的脸。他走在人群中偏后的位置,脸上还是那种她所熟悉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装装的劲儿,可细看去,他的眉宇稍稍舒展,而上一个夏天沉甸甸压在他眼中的阴翳也被冲淡些许,透出一点专属于少年人的清澈光亮。
可见他是比得不错。
蒋昕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脖颈往下,落在那根挂绳上。奖牌的大半被掩在外套下,但领口边缘却清晰地露出了一小角厚重、闪亮的金色。
那正是金牌的颜色。
醉酒
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蒋昕的心口无声地洇开。
却并非负面的。
不是嫉妒。
她对苏意虹都生不出什么嫉恨的情绪,对周行云就更不可能。
也不是因为周行云得了金牌,可能入选国家集训队,保送顶尖大学,春风得意,鲜花着锦。而自己刚刚落选国青队,前途未定,因此感到自惭形秽。
都不是。
蒋昕向来对自己的情绪没有那么敏感,总是要探查很久才能稍微窥见一点。
她怔怔站在原地,任那种情绪肆无忌惮地蔓延、生长,直到昭然若揭。
蒋昕这才惊讶地发现,其实复杂的并不是这种情绪本身。
它反倒简单澄澈得让她感到心慌。
她竟然……在为周行云感到开心。是一种很纯粹的开心。
即使是隔着那么多解不开的误会,说不破的真相,即使再也当不了朋友,她依然在为周行云感到开心。
而这仅仅是因为,在经历了一切之后,他终于能够放松一点儿了,也终于有一道命运的曙光照进他苍白而压抑的十七岁。
就是这么简单。
可这个事实却恰恰是最让她感到害怕和不知所措的。
一行人叽叽喳喳的交谈碎片不住地传进蒋昕的耳朵里。
“……今年金牌线卡得死,我们省就老张这一块独苗,牛!”
“银牌也不错啦,至少自主招生估计也能降不少分……”
“铜牌也好啊,燕大最近在大力发展信科学院,虽然肯定是比不上隔壁啦,但估计照这态势,铜牌也能捞一波。再不济,沦落去高考,铜牌也能加点分,总比‘打铁’空手回去强……”
“听说今年‘打铁’的也不少……”
从他们的对话中,蒋昕隐约推测出信息竞赛国决的奖牌分布格局。
获得金牌的一共六十人,其中五十人入选国家集训队,其中少数能最终代表国家去参加亚洲赛和国际赛事。
而银牌和铜牌则更多些,银牌在100枚上下,铜牌在150枚上下。银牌选手经过一系列考核,大部分能获得2高校下至几十分,上至降至一本线录取的优惠政策。
铜牌稍逊,只能争取到2高校10-30分的加分,但对于任意次一等的高校,却也是可以保驾护航的。
可在铜牌之下,还有“铁牌”。
“铁牌”并非实体奖牌,而是竞赛圈内一个用于自嘲的专有名词,特指那些通过了千军万马杀入全国决赛,但最终分数落在铜牌分数线之下,因而没有任何奖牌加身的选手。
每年获得“铁牌”、颗粒无收的约有五十人。
“奖金,奖金,你那边怎么回事啊?怎么那么吵?乌泱乌泱的……”
心慌意乱之下,听筒里的声音和身后的声浪混作一团,什么也听不清。蒋昕便对着电话匆匆说了句:“喂?日立,太吵了,先不说了,回去qq上聊!”
刚将发烫的手机从耳边放下,蒋昕便看到了缀在队伍最末端的赵宇。
他垂着头,校服领口处空荡荡的,嘴唇抿到微微抽搐。他的视线死死钉在前方周行云的背影上。
他目光里的东西,似乎更为复杂了。有嫉妒,有怨愤,有不甘,可也蕴含着一些蒋昕看不懂的东西。或许是两年的时光让他学会了将情绪更深地掩埋,不再像少年时那般轻易喷薄。
可这份克制,却反而让蒋昕无从判断,当年那份如此刻毒的嫉恨,究竟是真的被时间冲淡了,还是被压抑得更加剧烈、更加危险。
--
蒋昕第二天早晨醒来时,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
她揉揉眼睛,看到床头柜上压在水杯底下的字条,才意识到原来集训是真的结束了。而施雨竹,则已经跟着国青的带队教练走了。
她捏着纸条发了会儿呆,才起身洗漱。
牙刷到一半,嘴里还含着牙膏沫,便有人来敲门。
原来是前台。
她一脸歉意地看着蒋昕,告诉她系统出了故障,显示重复预订。昨晚告诉她现在这个房间可以续,但其实是不能的,这个房间已经被安排给了其它团队。酒店能做出的补救,就是给她放到唯一一间剩余的大床房,只是这间房现在住的客人申请了延迟checkout,所以房间大概要到傍晚才能空出。
于是,蒋昕便只能快速将自己的行李收拾好暂时寄存在前台,背着小包出去玩。这个时候,显然已经来不及去天安门看升旗了,她便选了另一个在课本上见过无数次的景点——颐和园。
夏季是燕城的旅游旺季,一到东门外的广场,便看到黑压压的人头和旅游团的各色小旗,宛如下饺子。
蒋昕有些后悔,但来都来了,也只能顺人流硬着头皮往里挤。
或许是印证了那句“人倒霉时就算喝口凉水都塞牙缝”,佛香阁爬到一半,蒋昕停下脚步,想从包里掏瓶水时,手却摸到一个整齐的大豁口。
她慌乱地摸遍每一个角落,终于确定自己的手机和装着五百三十二块钱、银行卡和各种证件的卡包都被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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