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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辙耐心地等着他完成这个苍凉的默默的告别仪式。
姜云稚的眼眶湿润,他强忍哽咽,看着一切都在一颗饱满的泪水中扭曲,像多年前的某个夜晚,年轻而迷茫的人们在这里舞得天昏地暗。
“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跟我走。”
闻辙的话像沉重的秤砣,坠着他的眼泪珠链似的往下掉。他不知道原来自己也这么爱哭。
“跟我回到深市,我可以给你母亲最好的治疗,你也不用再靠和陌生男人打视频赚钱。唯一的条件是,你要服从我安排的一切。”
闻辙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沙发靠背上,下巴略微扬起,以一种绝对身居上位的姿态看着姜云稚,悠闲地摆弄着腕间的表。
多么诱人的买卖。姜云稚的身体里有一半是咸味的液体,似泪似海,从他的眼睛往外涌。
“如果我拿到补偿款以后……还给你呢……”他还在尝试寻求退路。
闻辙轻晃脑袋,优雅地摇头拒绝了。
他已经为姜云稚编好了温暖的巢穴,就等这只无法展翅的鸟落于袖中与他一同归去。
这是闻辙第一次要完全拥有一样东西。
他的手指又碰到表带,没有人发现他的手表又指着错误的时间。
姜云稚不敢细想闻辙把包养说得冠冕堂皇,好像他坐在那个位置,撒出来的钱就不是钱,说出口的话也不算话,而皆是善良的布施。
他像一只小动物一样被有领养意向的闻辙物色中了,可他要在摇尾认主之前先刻意忘记,使他流浪的人也是闻辙。
姜云稚的睫毛被眼泪沾湿,鸦羽般覆在薄薄的眼皮下,眼尾鼻尖透红,模样惹人怜。他垂眸盯着那份补偿协议,黑色签字笔和红色印泥就在手边。
缄默中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闻辙弹弄手表金属扣的声音。
他颤抖着手靠近那只笔,尝试着拿起来,却像有千斤重般握不住。此时他像刚到学龄的孩童初学写字一般,僵硬地调整食指、中指和拇指的位置,将那只黑笔固定在手中。
天上云咖啡馆的一切都会在他的一笔一划中沦为灰烬,某种意义上真的会变成天上的一朵白云,却在姜云稚的身体里常年积雨,偶尔下起来,潮湿他的骨头,让他由内而外地感受到疼。
姜云稚问闻辙:
“为什么外婆走的时候你都没来?”
他的声音含混着未能积聚成泪的悲郁,不知在揭谁经久未愈的疤。
闻辙难得地没有立刻回答。在他沉默的时间里,或许是在为自己寻得一个漂亮的、顾全大义的借口,让他看起来多几分人情。
可他偏偏要说最难听的真话:
“……我那时不知道。”
闻辙真的不知道。2011年他被花姨亲手送进那辆进口车后,就被闻霄延,他所谓的亲生父亲斩断了与这里的一切联系。他的父亲像痛恨一条会咬人的狗一样痛恨他身上流着的,属于花姨和花姨女儿的,贱俗的不值钱的血。
他的母亲不知出于何种目的要悄悄地生下他,又弃养他。他被辗转相送的两个年龄节点都太残忍,一次是八岁,他的小手松开母亲的掌心时一同失去了纯真童年;一次是十六岁,他被父亲强行带回时,车轮碾压卷过的尸体是他提前结束的青春期。
姜云稚和天上云咖啡馆是他暂时拥有过的快乐,在这十年的痛苦间早已被消磨殆尽。他冒着被闻霄延惩罚的风险藏着姜云稚的一张照片,留在他心里的只有“曾经拥有”的感觉。
所以当他第一次脱离掌控时,他要做的是“重新拥有”姜云稚。
姜云稚听到他的回答后,先是腰背紧绷,仿佛从上到下每一块肌肉都在用力,然后有什么巨大的声响在他的身体里炸开了——他像一块倒塌的城墙,曾经的坚守被闻辙的一句话毁于一旦。
外婆死了,闻辙说他当时不知道。
姜云稚不好奇闻辙有什么苦衷,因为花姨的生命同样被苦衷填满了,而闻辙全然不知。
“外婆是自杀的。”
姜云稚死死捏着手里的笔,用力到骨节泛白,他不顾闻辙的反应,又说了一遍:“外婆是自杀的……”
明明都双腿溃烂,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一个翻身都要哀嚎不止了,姜云稚不知道她哪来的力气下了床,去找药。
因为太过虚弱,她根本站不稳,只能靠双手撑着上身,在地上手脚并用地爬。溃烂的褥疮与地面摩擦,腐肉和脓血留下带有病臭味的拖痕。
她在凌晨时分吞下两瓶硝苯地平,此时一楼的音乐震天响,被困在鱼缸里的舞女们搔首弄姿地互相挤压着去衔无滋无味的,名为“钱”的饵。
狂欢接近尾声,姜果盯着时间上来给她换尿布时,只看见她的口鼻尽是白沫,凌乱的发丝湿漉漉地缠在脸上。她的呕吐物里掺着药片,有些是吐出来的,有些是还没吞下去的。
血迹在房间的地板上呈现圆圈形状,还有完整的血手印。第二天姜云稚跪着用抹布擦洗时,脑海里总是浮现花姨拖着一双站不起来的腿在原地打转的样子,是因为着急找不到药,还是吞完药后太过痛苦了呢?
不重要了。氧化过的血迹随着肥皂水的流动慢慢淡去,他想起凌晨时的妈妈和黛钰,还有她们身后那群总在为别人的苦难而流泪的女人。
这次她们却没哭。他和她们知道,花姨成为了第一个砸缸的人。
当时未能流的泪,到现在才有了出口。
姜云稚红着眼看闻辙,看见闻辙颤动的咬肌,和几次欲动却未能发声的喉结。他知道闻辙是有感情的,却又极力抑制着感情的滋生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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