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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朝斜倚在阶下太师椅中,瞥了一眼萧励,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扶手,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萧励在他的目光下微微一颤,哑声开口:“传。”
沈暮一身戎装,披风染雪,大步而来。他并未看向萧励,目光只落在沈朝身上。
“殿下之意,”沈暮声音沉稳,“金鬃退出京城,释放陛下。看在以往的情面上,殿下可对你……既往不咎。”
沈朝低笑出声,语带讥讽,“一点实在的好处都没有,这就是你谈判的态度?”
沈暮面不改色:“蛮军大势已去,负隅顽抗毫无意义。殿下是念着全城百姓的安危,不忍再见刀兵,才派我来予你这次机会。”
“大势已去?”沈朝缓缓起身,踱步上前,“我手里,起码还有皇帝,还有这满朝朱紫公卿。这难道不是最好筹码?”
沈暮眉头微蹙:“沈朝,你想清楚。再打下去,除了徒增伤亡,对你毫无好处。”
沈朝脚步一顿,忽地侧首看向元山,随意地一挥手。
元山会意,眼中厉色一闪,手中钢刀毫不犹豫地挥起,直劈向御座上的萧励——意在威慑,并非真要取其性命。
然那一直垂首躬身的戴全竟猛地扑上,死死抓住了劈下的刀锋!刀刃嵌入他手掌骨肉,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金砖之上。
戴全眼神凄然,望向萧励,唇角扬起。
沈朝眉头骤蹙,不耐与杀意同时涌上:“碍事!杀了!”
命令一下,元山手腕一抖,刀光再闪,毫不留情。
头颅骨碌碌滚了出去。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
沈朝转向沈暮,面上只余冰封般的冷厉。
“回去告诉她,若还想要皇帝的性命,明日午时,让她亲自入城来与我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百官,唇角再次勾起,“若她不来……城墙之上,每日都会悬两颗新鲜头颅。”
赤心映雪
朔风卷过长街,扬起细微雪尘。
京城洞开的门隙之间,黑压压的人群屏息凝望,目光尽数凝在远处踏雪而来的数骑之上。
萧凌一袭红衣,在漫天素白与灰墙黑瓦的映衬下,灼目得令人心颤。
哈丹虽允她入城,却只许带寥寥几人。
竹青玄衣劲装,眸光如刃,护在萧凌左后。袁轻如银甲白袍,虽失一臂,气魄不减,紧随右侧。沈暮戎装沉肃,压阵于后。
沈彦青衫之外罩着雪白狐裘,面容清秀文弱,背后负着一把与她气质极不相称的长弓。兰心随在其侧,目光始终系于萧凌身上,忧心难掩。
五骑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向着皇城方向行去。
宫墙之下,零散官员与胆大百姓早已在此等候,翘首期盼着谈判的结果。
更多民众从巷陌深处、屋舍之内默默走出,汇入长街两侧,无声地簇拥在萧凌马后,渐成一道沉默而坚韧的人墙。他们以枯瘦之躯,织就一道血肉屏障,眼中燃着最后的希冀与孤勇。
宫墙之上,沈朝咧开嘴,笑得痛快又苍凉。
“呵……”一旁被缚紧、身上插着数支箭矢的赵襄全忍痛嗤笑,“沈朝……你机关算尽,夺了这京城……到头来,还不是要拱手让人……”
沈朝却似未闻,只侧过头,对另一边同样形色狼狈的萧励轻声道:“看清楚了么?这才是民心所向。”
他的目光越过风雪,落向那抹愈来愈近的红影,喃喃低语,声线里浸着无尽骄傲与温柔:“我家夫人,今日真是美极了。”
赵襄全与萧励面色骤变,难以置信地瞪向他:“沈朝,你……!”
“啧,”沈朝不耐地打断,随手抽出一支羽箭,干脆利落地刺入赵襄全肩膀,“你们对萧凌、对我父王下手时,可曾料到会有今日?”
赵襄全痛得闷哼一声,啐出一口血沫,继而爆发出疯狂的大笑:“哈哈哈!你行此绝计,自毁声名,断尽后路……今日,你也必死无疑!”
沈朝歪了歪头,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彻骨,声音却轻飘飘的:“不如你先告诉我,兰幽身上,共有多少处伤?今日怎么着,也得一笔一笔,跟你讨回来。”
此时,城下哗然声起,萧凌一行已至宫门前,勒马仰首。
沈朝转回视线,目光逐一掠过那几张熟悉的面孔——
竹青那般活泼的性子,此刻递来的目光却沉如深潭。兰心依旧是满满的担忧,与他预想中一般无二。袁轻如只瞥来一瞬极复杂的眼神,便立刻将目光转回沈彦身上。
沈彦与他视线相接,短暂一刹,却是万语千言,尽是了然、痛楚与无声的支撑。
沈暮紧抿着唇,眼眶通红,对他重重点头。
最终,他的目光与萧凌撞在一处。她正仰着脸,雪光映亮她清丽的容颜,对他绽出一个极温柔的笑。
沈朝只觉得眼眶干涩得发疼。
他们哪里是来谈判的?分明是……来为他送行的。
脑中传来熟悉的、细微却尖锐的撕扯感,“闪回”又至。他不动声色地捏紧腰间阳佩,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寒气。
“喀……”
一声微不可闻的脆响——那枚随身已久的同心玉,在他掌心悄然崩解,化作齑粉,随风散入苍茫。
“好吵。”沈朝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轻声自语。不知是指城下的斥责纷扰,还是指脑中无尽的嗡鸣。
他转向元山,语气淡漠,“把赵襄全丢下去。”
元山毫不迟疑,应声而动。重伤的赵襄全连惊呼都未及发出,便被一把推下高耸的宫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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