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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第1页）

天蒙蒙亮时，巷口的张婆来借火，看见侄子抱着膝盖缩在炕边发抖，炕头的老马早已没了气息，嘴角凝着点暗红的沫子。

侄子看着官差用草席把叔卷了，像拖一袋烂谷子。喉咙里又开始痒，咳得弯下腰——他知道，自己怕是也染上了。

“邪乎得很，”巷口婆子搓着艾草凑过来，“昨儿后半夜，对门李屠户家也闹腾了，他婆娘咳得直打滚……”

话音未落，巷尾传来哭嚎。开杂货铺那家的男人，在西仓当记账吏，今早被人发现倒在粮仓角落，同样面色青紫。

染病的人越来越多。先是粮仓的搬运工；接着是常去附近茶馆歇脚的脚夫——掌柜发现，这几日喝茶的客人里，十个有八个带着咳。

恐慌一下子弥漫开来。

“疫鬼索命来了！”有人疯了似的往米缸撒石灰，有人抡着菜刀要去砸粮仓，药铺前人们挤破了头，符水香灰卖成了金子。裹着草席的尸体，日日从各家各户抬出来。

戴其康是巡察官仓时染的病，如今已卧床不起。御前侍立之人换成了戴全。

御书房烛火亮至后半夜，萧文渝捂着胸口低咳：“传令兵部尚书嬴肃，代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兼掌宸中卫。沈朝熟稔京城防务，暂代副使。太子监国。”

太医们围坐一团，焦灼万分。

“是时疫！”老太院判对萧励叩首，“此疫随风入肺，邪毒缠肺，吸入霉尘者皆可染病，绝非风寒！”

萧励脸色骤变：“即刻封闭京城九门！西仓周边划为疫区，闲杂人等不得出入！”

嬴肃的措施重在弹压：闹事者杖二十，持械者立斩。命宸中卫将有咳、热、气促者，无论官民，一律押送西城旧营圈禁。疫死者尸体直接送入焚尸场。

旨意传到清晏园时，园内并公主府的人手正加紧赶制口罩——厚布夹层里缝着浸透艾草水的棉絮。沈朝未料到萧文渝竟也倒下，更未料他倒下前还能以心腹嬴肃掌兵，并再次将自己推出来干活。

看着小六将一箱箱口罩搬上马车，沈朝沉声道：“让康元带巡捕去分发，务必让未染疫的百姓都戴上。告诉孙厚德，严查所有粮仓，染病之人家中霉变的粮食，查到立焚。”

小六领命欲走，又被叫住：“再传话嬴大人，无疫之人也最好禁足家中，减少外出。还有你……”他顿了顿，“注意安全。”

这三位暂掌京城命脉之人虽未及面晤，竟莫名协同起来。

时疫暂稳

西城旧营临时征用的病坊内，空气粘滞浑浊。

沐瑶戴着厚布口罩，用银针暂时压下汉子的高热，又去看另一个咳得蜷缩的妇人，塞给她一小包药粉：“温水化开，慢慢喝，能缓一缓。”

“姑娘！姑娘救救我爹……”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扑过来，攥住她的衣角。

沐瑶蹲下身，塞给他一粒药丸：“给你爹含着，能止咳。”她给孩子戴上厚布口罩，声音闷闷的，“离咳嗽的人远点，去那边通风的地方。我会尽力……”

她撑着膝盖起身，一阵眩晕袭来。闭眼定了定神，才看清门口逆光处站着的沈朝。他也戴着厚口罩，眉头紧锁。

沐瑶走过去，声音压得极低：“此疫随风入肺，毒侵脏腑深处……非寻常药石能拔根。我……救不了他们。”短短一句话，仿佛耗尽了力气。

沈朝沉默地点点头，目光扫过病坊里一张张痛苦的脸，心头沉重。他脑中徒劳地翻腾着一个名词——真菌性肺炎。可知道名字又有何用？抗生素？抗真菌药？别说合成，连原料都无处可寻。

“别硬撑了，”沈朝看着沐瑶布满血丝的双眼，“你先回去歇会儿，这里我来盯着。药方的事，急不得。”

沐瑶没力气争辩，只微微颔首，离开了病坊。

门外，孙厚德正带着人清点刚运到的艾草。见沈朝出来，投来询问的目光。

“孙大人，”沈朝声音低沉，“这疫症怕干，隔离区柴火加倍，务必让每间隔间烧得暖和些、干燥些。”

孙厚德认真听着，没有插话。

“用石灰水反复冲刷地面和墙壁。病患的被褥衣物，只要出太阳，就拖出去暴晒。”沈朝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沉寂的街巷，“应急粮仓那边，加派人手严加看守，京中……绝不能乱！”

“行，我这就去安排。”孙厚德转身离去。

十日后。

隔离区的炊烟比往日稀疏了些。沈朝站在城墙上眺望，巡捕们不再像前几日那样手忙脚乱地往疫区抬送病患。病坊门口领药的队伍虽长，却多了几分秩序。

沐瑶翻遍药典，找到一味‘枯藤菇’。此物虽带微毒，却能解‘腐土瘴气’。配上黄柏、大蒜捣碎了煮水，给重症者灌下去，虽不能立刻痊愈，却能让他们撑得更久。

她将熬煮过的药渣晒干碾碎，混着艾草点燃，成了病坊里驱散病气的“天然消毒剂”。可她心里清楚，这终究只是“托命”，而非“救命”。

沈朝的视线越过城墙垛口，投向官道的尽头。萧凌的仪仗被紧闭的城门拦在城外。沈朝索性在墙头坐下，远远望着那道熟悉的纤细身影。想象着她若立于那至高之处，该是何等耀眼风华？到那一日，自己仰望她时，会不会觉得比此刻更远？

远处烟尘起，一骑飞驰而来。沈朝就那样静静看着，仿佛知晓自己做不到的事，她定有办法。

萧凌勒马停驻。沈朝终于看清了她的模样——风尘仆仆，却无损那清冽如冰的气质。

好美！自己初时喜欢上她，怕不是……见色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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