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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狗性子好,我看你养伤闷得慌,让它陪陪你。”康元语速飞快,“我得赶紧回去,不然露馅了。”话音未落,人已缩回窗外,跑的飞快。
“……”沈朝扯了扯嘴角,想笑,却觉得嘴角僵硬。这康元,冒这么大风险,就为了送狗?
“过来。”沈朝试着唤它。
小黄狗立刻站起身,迈着轻快的小碎步凑到榻边,把毛茸茸的脑袋搁在沈朝垂下的手边,亲昵地蹭了蹭。
“倒是乖巧……”沈朝揉了揉它的头,莫名想起托娅那丫头,笑了笑,“以后,就叫你‘塔塔’吧。”
有了塔塔的陪伴,沈朝这不能下床的日子,竟也添了许多生趣。塔塔十分乖巧,大部分时间安静地趴在沈朝床边的脚榻上,或者窝在门口晒太阳。但只要沈朝唤它,它就会飞快地摇着尾巴冲到他面前。
小六抽空回了一趟相府,带回了王填的口信:“相爷说,家中一切安好,老夫人不知您受伤之事,让您安心静养,勿念。”沈朝松了口气。
得益于沐瑶调配的药膏效果奇佳,加上沈朝年轻底子好,不过三四日光景,那要命的疼痛便消退了大半,行动基本无碍。
这日午后,沈朝在院中舒展筋骨,习惯性地唤道:“塔塔?”
没有熟悉的、欢快的奔跑声。塔塔不见了。
沐瑶倒是来了,正坐在院中石桌旁。与往日不同,她没有埋头研究药典或捣鼓药材,而是罕见地将那张乱七八糟的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坐会儿?”她手中把玩着一根草茎,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
沈朝在一张特意垫了软垫的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沐瑶缠绕草茎的手指上,叹了口气,“你知道了?”
沐瑶轻轻点了点头:“嗯。今日大哥同我讲了。”
沈朝沉默片刻,“你怎么想?”
沐瑶没有直接回答,她松开手,任凭草茎随风飘落。
“同你说说我的身世吧。”她的声音很轻,像拂过水面的微风,“我生父林远,前任御史,死于……立后那场清洗。满门抄斩,只我一人活着。我能活下来,多亏了先帝仁厚,曾颁法令,八岁以下孩童不斩。”
“只是……失去家人的我,在他们眼里,依旧是‘罪产’。活着的意义,就是被送去官妓坊,用另一种方式被‘斩’尽杀绝。”她的目光投向渺远的天空,“我拼了命地跑……那日……下了好大的雨。”
她的语调平缓,仿佛在讲述他人的故事。沈朝却仿佛看见那个在大雨中奔逃的小小身影,泥泞中无数次跌倒又爬起。
“直到……沐锋出现。那时的他,也不过半大少年,却已有了嫡长子的气势。我不知道他是谁,亦不知前路如何,只知道自己宁死也不愿去那个地方。”沐瑶的目光收了回来,“我跪在他面前,求他救我。”
“他只问了我一句:‘你能给我什么?’”说到这里,她的目光转向沈朝:“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活下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的命,我的人,我往后的一生……所以,我告诉他:‘我能给你我的所有!’”
“他甚至没有思考,只是伸出手,把我拉了起来。对我说:‘从今后,你叫沐瑶,是我的妹妹。’”
她脸上浮现出极其浅淡的笑容:“他给了我身份,在沐家,没有一个人敢欺负我。都是因为我的‘大哥’是沐锋。我想读书,他给我请先生;师父要收我为徒,他也只是点头。他待我……真的像一个无可挑剔的兄长。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曾以为自己对他的感情,就是爱慕。”
沐瑶的笑容变得有些恍惚,“可如今,当他真正将我作为一枚棋子推向棋局时,我心中……竟毫无波澜。”
“从文,大哥想辅佐明君。他心中的明君,是能廓清朝堂积弊,重振大乾国运,让百姓得以喘息之人。”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而我……亦想看到不一样的大乾。”
沈朝静静地看着沐瑶眼中那簇火焰,轻声问:“可那萧励,真能成为你们所期待的明君吗?”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望着她,“所以,你的答案呢?”
“我还未应下。大哥说,此事,并非命令。”沐瑶轻轻呼出一口气,“这大乾,像一个巨大的囚笼,尤其对于女子。它把我们囚在一块块方寸之地,困在数不尽的规矩、礼法、期许之中。我在京中行医,即便顶着沐家养女的身份,依旧遭遇了许多不公与冷眼,也亲眼见过太多身不由己、困在深宅大院不得解脱的妇人。”
“因此,对于婚事,我也有过自己的考量。”她转过头,坦然地迎上沈朝的目光,“于你,我并不排斥。或许……是因为你身上没有那些世家子弟的傲慢?或许是你总有些稀奇古怪的想法,让人觉得不那么沉闷?虽非爱慕之情,但与你相处,倒也自在。”
她郑重道:“若你心中……并无其他牵绊之人。那么,沈从文,我们……便试试吧?”
沈朝听着沐瑶这番清晰冷静的剖析,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他忍不住低声感叹:“很难想象……这番言论,竟会出自一位高门贵女之口。你……很像我家乡的人。”
沐瑶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你的家乡?益州?还是朔方?”
沈朝轻轻摇头,“不,在更远的地方。”
沐瑶没有追问那个“更远的地方”究竟在何处。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沈朝,等待着他的回应。
沈朝迎上她澄澈的目光,扯出一个不算轻松、却带着点释然与决意的笑容,“好。那就……试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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