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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缓缓睁开眼,没有立刻挣扎。
习惯了。过去三天,每一个清晨都以这种方式醒来。
视线适应了昏暗,对上了浮在我上方的那张脸,一张极俊朗,却也极苍白的脸。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得像是刀裁而成,只是没有半分活气,半透明的魂体在微光中泛着淡淡的青灰,使他看起来像一尊冷玉雕成的塑像,唯有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我,带着一种固执且令人费解的专注。
“早啊。”我出声,声音含着刚睡醒的沙哑,“阁下这护主的方式,真是日日趋新,令人叹为观止。”
那冰冷的压迫感微微一顿。
他,或者该说是它,但是我想生前为人多少还是称为“他”更礼貌些。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平静,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类似于错愕的情绪,闻言却并未立刻退开,只是那无形的束缚稍稍松了些许。
“阁下寝榻翻滚,恐有坠地之虞。”他解释道,声线平稳清冷,听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我轻轻呵出一口气,白雾在阴冷的空气中短暂凝结:“那真是辛苦你了。”
我慢悠悠地坐起身,拢起松垮的丝质中衣,阴冷感如影随形,并未完全撤离,“只是我睡了十九年,从未摔下过床。莫非是阁下来了之后,我这床板也变得格外硌人了?”
他沉默地看着我,对我的调侃不予置评,只是重复着那句我已能倒背如流的话:“观你言行,易生事端,需有人看着你。”
我忍不住笑出声:“你这副模样也算人?”
他没作声,目光自我脸上滑开,落向枕畔。那里随意放着几枚用于占卜的铜钱,还有我睡前褪下的一个随身配饰——一根褪色红绳系着的半块青莹玉佩。
玉佩雕工古朴,是半尾鲤鱼的形状,断口平滑却突兀,在昏暗中泛着温润微光。
我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心下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伸手,慢条斯理地将那红绳拿起,绕在腕间,冰凉的玉石贴上皮肤,激得我轻轻一颤。
我侧眸注意到他的视线似乎也随之绷紧,那空洞的眼神里,极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波动起伏了一瞬,旋即又归于沉寂的茫然。
我招了招手:“你喜欢这物什?”
他摇头,神色肃穆:“此物有灵,凡人难训,你从何处所得?”
我敛去笑意,将玉佩收好,冷冷道:“与你何干?”
问这问那,烦人得紧,阴魂不散。
我无奈,却暂且没有法子将他驱散。想起那日初遇,我也曾用过这四个字回怼驱赶,却在这无名鬼魂的古板前显得徒劳无用。
-
那日的活儿本来寻常。
城西王老汉的老来子病殁,老人家哭得肝肠寸断,求我通灵,无非是想听儿子一句“在地下挺好,莫要惦记”。银钱给得爽快,我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法事就设在王家简陋的堂屋。夜半时分,烛火摇曳,线香的青烟笔直而上,我敛息静气,念动安魂咒文,指引亡魂前来叙话。
本是十拿九稳的寻常程序,岂料咒文念至关键处,窗外陡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野猫惨嚎,尖锐得划破寂静,搅散这一片太平。
我心神骤然一岔,指尖灵气随之变乱,便感觉要糟。
果然,香案上三炷引魂香猛地蹿出一团幽蓝火光,旋即熄灭。阴风也毫无征兆地平地而起,打着旋儿灌满堂屋,吹得纸钱乱飞,烛火明灭不定,温度骤降,刺骨的寒意迫使我打了个哆嗦,暗道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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